人的一生,最大的敌人是自己。
今晚,李治当着兄长的面,勇敢地迈出了改变自己的第一步。
转身离去时,李治的胸膛不知不觉挺了起来,嘴角也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。
是的,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满意,从今以后,他不再是那个被哥哥们当小孩子哄的李治了,他渐渐开始露出峥嵘,他成了一个兄长们不得不正视的对手。
从后院步入中庭,李治嘴角的微笑越来越深,一双眼睛也不自觉地弯成了新月,显然心情很不错。
李素冷眼看着他,然后嘿嘿的笑。
「『得我为君,天下幸甚』,啧啧,佩服佩服!若不是这里人太多,我真想拜你一拜……」
李治癒发愉悦,脸蛋终于不再绷着,眉开眼笑地道:「真的吗?真的吗?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很厉害?连你也觉得很佩服我?」
李素揉了揉鼻子,慢吞吞地道:「我确实佩服你,不过你别理解错了,我佩服的是你的脸皮,『得我为君,天下幸甚』,这么不要脸的话连你雄才伟略的父皇都不敢自诩,你倒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,你说我怎能不佩服?」
李治呆愣半晌,兴奋的神情渐渐褪去,脸蛋有些发红,垂下头忸怩地道:「刚才……皇兄实在欺人太甚,我……我实在忍不住了,再说,我刚才说的确实是心里话,没有一丝一毫作假,我若为君,定当爱民如子,在位之年不损百姓分毫,子正兄曾说过,你帮我是因为我心中有仁义,若连『爱民如子』四个字都做不到,我如何对得起你的一心辅佐?」
李素看着他,深深地道:「李治,记住你今晚说的话,把它刻在心里,时时刻刻莫忘记,将来你若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,也别说什么天下苍生这种冠冕堂皇的话,只要记住,凡事莫违本心,莫昧良心,心中时刻有一把尺,称量善恶忠奸……」
「为君者当知人善用,这『知人善用』四个字学问很深,不是说你的身边全都是好人,忠臣,你就是一个了不起的皇帝了,真正伟大的帝王,下面的臣子也是各有好坏的,忠臣有忠臣的用法,奸臣也有奸臣的用法,将下面每个人调任到合适他们的位置上各司其职,我可以保证,你一定能创下一番比你父皇更雄伟的功业。」
「你自己不必有太多才能,唯独『知人善用』和『左右制衡』这两样,你必须要学会,学会了这两样,皇帝差不多有个模样了,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败了,多年以后你再回忆今晚,尤其回忆那句『得我为君,天下幸甚』,你才不会觉得脸红,更不会夜深人静时狂扇自己耳光……」
李治嘴一撇,白了他一眼:「就算我没做到,我也不会扇自己耳光。」
说完李治忽然整了整衣冠,很正式地朝李素行了一礼。
「谢子正兄教诲,治受教了。这应该是今晚您给我上的第二课吧?」
李素嘆道:「这些都是帝王心术,原本不该这么早教你的,将来你若成为东宫之主,你父皇和朝中大儒自然会教你,我本不想越俎代庖……」
李治疑惑地道:「那为何今日还是教了我?」
李素长嘆道:「因为你太蠢了,我实在很担心,怕你将来不但没争上太子之位,反倒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了……」
「我哪里蠢了?」
「你浑身上下从头髮丝到脚趾头,每一个毛细血孔都在述说着一个事实,『我很蠢,速来欺负我』。」
「有吗?」李治摸了摸自己的头髮,然后不服气道:「兄何出此言?我做过什么蠢事吗?」
李素斜睨了他一眼,道:「刚才魏王逼问你时,你为何毫不犹豫便承认你有争储之心?这件事做得难道还不够蠢吗?」
「皇兄他已看出了我的心思,承不承认都一样,为何不能索性痛快坦白?」
李素冷笑:「你看出你的心思是他的事,你咬死了不承认,他能拿你怎样?你知不知道一旦承认了自己有争储的想法,你会多出很多麻烦,而这些麻烦原本只要你矢口否认就可以完全避免的,再说,魏王嘴上说已看出了你的争储之心,他说什么你就信吗?也许他本来心存疑虑,故意拿话套你呢?你这一承认,好了,板上钉钉,再无转圜的余地了,从今晚开始,魏王将会正式拿你当仇敌,不共戴天的仇敌,将来不是你死就是他亡,而且,魏王必然会提前发动争储的布局,因为你和他都是嫡子,你是他当太子最大的对手,你猜猜他下一步会怎么对付你?」
李治惊愕,眼睛不停地眨啊眨。
李素悠悠道:「历来宫闱之争,无非用间,进谗,削翼,构陷等等,当然,如果对方不讲究或是被逼到了墙角,下毒刺杀这些下作事也不是干不出,而这些,原本可以避免的,现在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,你到底蠢不蠢?」
李治愕然半晌,然后羞愧地垂下头,嘆道:「我果然很蠢……」
李素冷笑:「嘴上说痛快了,却没想过这么干的后果,以为争太子是游戏么?这个游戏要命的!输了就赔上自己的命了,连最基本的缄默都学不会,还指望你治国安邦?」
李治癒发羞愧,垂头道:「子正兄,治知错了。」
李素冷冷道:「知错有什么用?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,原本一局闷声发财的好棋,被你几句话全搅乱了,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