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。”
李墓看了杨念祖一眼,点点头,“我知道了。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是我医术不精,救不了你。”
杨念祖嘆息道。
“我的身体,我清楚,回天乏术,无可救药。趁着还有时间,你不说,我也想去四处看看。”
李墓淡淡说道。
杨念祖沉默一下,“看来是我枉做小人了。其实我也不是怕你连累我们,只是我想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杀过来,一定是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才对。”
李墓看了杨念祖一眼,微微点头,莲奈还小,或许看不出来他身上的伤势意味着什么,但杨念祖虽然只是一个乡下郎中,但终究活了这么多年,又如何能够看不出来李墓身上那些伤势,触目惊心,又怎会是病入膏肓四字可以形容的。
或许用久战成疾四字更能形容,杨念祖不愿意去猜测李墓的身份,但也知道李墓定然不会真的只是一个乞丐而已。
聊了几句,确定李墓明日就会离开,杨念祖心中鬆了口气,对着李墓作了个揖,转身回了大屋,到莲奈的房间看了一眼,就发现女儿似乎很兴奋,还在哼唱着苍茫的歌调,听了几句,笑着问道:“是他教你的?”
“嗯。”
莲奈有些脸红,不再唱歌,但又忍不住道:“爹爹,这是他家乡的歌,他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大江,叫长江,还有一条很大很大的河,叫黄河。还有长城,对了,他说他的家乡只有一个太阳一个月亮,因为有一个叫后羿的人把其他九个太阳都射下来了,而且月亮上有嫦娥,有玉兔,还有很大很大的月桂树……”
莲奈颇有些激动的与杨念祖分享着自己听来的故事,没有注意到杨念祖原本笑呵呵的表情,随着她的述说,渐渐变得凝重,然后震惊,最后全都化作了茫然。
“爹爹。你怎么了?”
莲奈终于注意到杨念祖的表情变化,停下了讲诉,关心道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只是觉得他的家乡还真是奇怪。”
杨念祖勉强笑了笑,“时间不早了,你快点睡吧,明天还有事呢。”
“哦。”
莲奈乖巧的点点头,盖好被子,忍不住还是问道:“爹爹,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吗?”
“或许吧。”
杨念祖敷衍了一句,吹灭了灯,看到莲奈睡下后,才退出了房间,大步走到门口,看见李墓独自坐在树下,呆呆的看着夜空,心中莫名觉得有些酸涩。
转身走到自己的房间,在一堆堆的医书中寻找着,找了一会儿,才终于在压箱底的泛黄书卷里,找到一本书。
书页已经泛黄老旧,起了卷边,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,显然很久没有被翻开过,不是什么医书,也不是什么珍贵典籍,只是一些痴人妄语。
杨念祖小时候翻阅过,据说是曾祖父留下来的,已经有差不多两百年了,因为只是一些天方夜谭之类的痴人呓语,所以早已经不被重视,若不是他小时候因为好奇翻看过,今日听到莲奈说起,他也完全不会想起。
拿出书卷,杨念祖犹豫了一下,迟疑着要不要翻开,很小的时候看过的,记忆中也没有什么太过特别,不过些荒唐言语,虽然父辈们没有跟他提过,但他也知道曾祖父似乎是个疯子。
只是今天莲奈与他说的那些故事,似乎与这本书中的痴人呓语有些相似,所以倒让他有些好奇了。
第三百七十五章 有一个地方只有我知道!
杨念祖挑亮了油灯,灯亮如豆,他在书桌前坐下,将那本泛黄的古旧书卷放在桌上,轻轻拭去书页中的灰,犹豫一下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,怎么忽然连翻开书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只是心中却实在是没有半点轻鬆的感觉,手指按在书边,迟迟没有翻开,似乎也意识到,也许这多年之后,再次回头看看这本疯人疯语,可能又会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了。
心中犹豫着,杨念祖还是轻轻翻开了第一页,字迹很潦草,他记得小时候看的时候,只觉得那字迹疯疯癫癫的,让人不舒服。
但此刻时隔多年,杨念祖带着一些小小的疑惑,再次翻开,看见那第一页上写着的字,依然潦草如狂,但却忽然感受到了那字迹中隽永深深的悲哀。
“有一个地方只有我知道。”
杨念祖轻声念着书上写着的话,癫狂,潦草,大有指甲盖大小,小的不过蚊蝇,翻来覆去,横七竖八,第一页上只有这么一句,似乎用了很多年,一遍又一遍的写下。
杨念祖看得很慢,或许是心境不同了,此刻再次看,忽然发现那看起来潦草如狂,没有任何章法的字句,似乎也能清晰的分出不同来,似乎对应着写书人的心境,每写一次,似乎都是一种不同的感觉。
伤心,悲痛,癫狂,怀疑,到最后就只剩下淡淡的冷漠,就好像曾祖父那不为人知的一生。或许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曾祖父,不管是他,还是他的父辈们,或者是所有人。
字由心生,这一刻杨念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。然后忽然发现也许被称为疯子过往惨澹一生的曾祖父,也许真的知道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,所以悲戚,所以癫狂,所以冷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