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会逐渐地遗失在时间的长河里, 最后变得连……连涂十二自己,都再也想不起他的面目。
他为什么……会是个凡人。
大雪豹爱怜地舔着小狐狸精乱糟糟的毛毛, 嘴里道:「可是十二,即便是神, 也有消散的一天。」
「怎么会!」小狐狸精猛地站起身, 「师父是不会消失的!」
大雪豹眨了眨眼睛, 低下头把小狐狸精舔了个仰倒, 才笑道:「总有这一天的。」
小狐狸精固执地说:「不会。」
大雪豹就低下头, 用脑袋蹭他:「若是不会, 涂山的上一位山神去哪里了?」
小狐狸精趴在地上, 不明白地晃了晃尾巴:「涂山还有别的山神呀?我都没听过。」
「师父我啊就是继承的他的位置。」大雪豹笑了笑,尾巴轻轻地拍了起来,「若非是他,我原本也只是涂山的一个普通生灵而已。」
小狐狸精怔怔地看着他。
「我饮他神血,被他从死亡里拉了出来,被他养大。与他相伴三百载时光。」大雪豹慢悠悠地说,「可现在距离他离开,已经快要五百年了。」
五百年了,与那位山神分离的痛苦没有少上一分。
涂山上的草木,每一颗都有他的影子。只要一静下来,就好似能听见他在山中呼唤自己的名姓。
然后……就能像小时候那样,越过高山,越过深涧,飞扑到他的怀中。
五百载光阴,抹不掉他一丁点的痕迹。
「所以小十二,神也是会湮灭的。」大雪豹轻声说,「你若是只想要一个永远在身边的玩伴,谁也做不到。」
小狐狸精含着泪,又缓缓低下了头。
「不是玩伴的,师父……」
你的小十二已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悄悄长大啦,他已经是不需要玩伴的小狐狸了。
「我只是……」小狐狸用爪子捂住了眼睛,「想和他永远在一起而已。」
想和他永远在一起,想和他分享每一天的喜怒哀乐,想化作原形滚在他怀里、被他珍重的环抱抚摸,还想与他一起创造每一个人力能及的奇蹟。
只是想和他永远在一起而已。
「十二,没有永远这回事。」大雪豹温柔地说,「只是你要分清楚,是与他分别更痛,还是得不到他更痛。」
小狐狸茫然放下爪子:「唧?」
「若是得不到他更痛,那就去他身边,与他渡过这人间几十载。几十载时光,已经足够玩的快活,也活得幸福。」大雪豹的尾巴拍了拍地面,「可若是与他分别更痛……」
「十二,放下他吧。」
小狐狸精惊得浑身一抖。
再睁眼,眼前哪里还有师父的影子?
他睡在那高高的贡台上,有留着长须的老爷子俯视着他。
涂十二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城隍,站起身抖抖毛毛:「谢谢城隍爷爷帮我叫师父来。」
话音一落,正殿门就发出了轻微的「吱呀」声。一个衣着朴素地老婆婆探头进来:「个么哪里有小娃子在说话哦?」
她左右看了看,一抬头就发现了贡台上的白糰子。她眯起眼睛细细地看,然后推开门迈步走了进来。一边走一边道:「咪咪不能上台子哦。」
小狐狸跳下贡台,绕向后门跑远了。
昨夜下过一场大雪,他一个雪团一进入雪堆里,就好像进入了天然的掩体。他避着人走到侧门处,才变为人形离开了城隍庙。
虽是清晨,但路上行人已经不少。有孩子三五结伴背着书包走在路上,正要去上早自习。
小狐狸精看着他们的身影,犹豫片刻还是摸出了电话:「苏离……」
苏离一大早被他叫醒,狐都是晕的。他揉着脑袋坐起身:「怎么了?一大清早的找我。」
「我可以不可以去你宿舍住两天啊?」小十二轻声问。
苏离猛地睁大了眼:「你……五百岁了,都是个大狐狸了,突然要离家出走?」
「不可以吗?」小狐狸精格外理直气壮,「成年狐狸就没有离家出走的权利吗!」
「有有有,太有了。」苏离安抚道,「我出来之前搬宿舍了,你要过去住应该也没事。我现在在研究生宿舍住着,就和我师兄两个人。现在那屋子空着,钥匙不需要我给你吧?」
「不需要的。」小狐狸精吸了吸鼻子,「你把楼号发给我,我自己过去。」
「好咧,您住得愉快啊。」苏离挂了电话,想了想,又给沈九思发了个简讯过去。
大清早的从沈老师家里跑出来,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。
但沈老师的为人,他作为一个青丘的狐狸,还是信任沈老师的。就希望他们俩的矛盾别闹太久,不然等他回了华京还要两面劝。
多不合适啊。
人家情侣吵架,他一个狐狸精夹在中间,听起来都怪怪的。
他一边想着,一边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浴间。
他师兄刚好出来,两人在门口撞个正着:「昨天熬那么晚,你怎么不多睡会儿?」
「唉。」苏离长嘆一口气,「家里弟弟闹离家出走,我可不得醒嘛。师兄,我把我们宿舍借给他住一阵子,没问题吧?」
「我们都不在,随便他住啊。」师兄道,「只是你这弟弟多大了啊?怎么还闹离家出走呢?小孩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别出事儿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