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雁铺着褥子抬头。
「大姑娘放心,我睡觉老实。」
「去你的!」
林蕴啐她一口,自顾自回去躺着。
过会子铺好床,林黛玉也躺下,丫头们出去,只留下两姐妹头对着头,侧身就能看见对方。
「你不是胡闹的人,非要过来,可是心里不踏实?」
林蕴突然出声,换得林黛玉一嘆。
「我也说不好,这心里好似有什么揪着,又好似有什么要鬆开,就想着说说话。」
「你是我亲姐姐,自然是来找你排忧解难。」
林蕴哼笑。
「别嚣张,赶明儿我有了烦心事,一样找你排解。」
「不仅要吵得你睡不好觉,还要把你扔到树上餵蚊子。」
屋外响起偷笑。
林黛玉不介意叫守夜的丫鬟听见,理直气壮。
「那恐怕不成,我身子弱,蚊子都不稀罕,还是你这样香甜健康的惹人喜欢。」
「你今儿生日,程表哥却出京没赶上,你伤心吗?」
突然转换话题,林蕴睨她一眼。
「往年你生日,父亲远在扬州,你生气吗?都是亲人,有什么好生气的,又不是故意不来。」
「明年你生日怕是比今天还热闹,两三个月,等着瞧吧。」
林黛玉翻身看她。
「我不是说这个,只是瞧着你对程表哥比父亲亲近。父亲大约也察觉到,特意送了护腕,是投你所好呢。」
黑暗中安静许久,才听林蕴嘆息。
「不怕跟你说,我并没有把他当父亲。从我有记忆就只知道程家是亲人,病重的生母一月见不到三回,她又早逝,记忆不深。」
「姨母不许我叫娘,说我有亲娘,却让我叫姨丈爹爹。若非这个称呼,我只当自己是程家人。后来回林家,父亲就跟个职位似的,没多少感情。」
「跟你住了两三年日日相处,才把你当亲妹妹。经过此番,我也知道父亲心里惦记我。」
穿越来时两三岁,跟所谓的生母只相处不到半年,如今说起,竟想不起她的样貌。
又沉默许久,林黛玉幽幽地道。
「其实我也不大记得母亲了,那时不过四五岁还未长成,只记得有人温暖抱着我哼唱童谣,最深刻的,却是她去世场景,伤心欲绝。」
「你对生父母感情不深我能理解,所以才羡慕你还有程家。不像我,出门在外除了外祖母,没有人真心替我盘算。」
「可即便是外祖母也还有个宝玉,更是我命中的天魔星,几番为难都是苦楚。」
气氛越发凝重,紫菱提着灯端水进来。
「姑娘们说话渴了,喝口水睡吧。」
「明儿说不得哪位姑娘就要还席,养养精神。」
给她们二人倒了水喝,又提着灯走,顺便将凝重的气氛一併带出去。
林蕴砸着嘴嘆。
「开始我还嫌弃紫菱不如青梅灵动,可凡有什么事还是她提醒我,父亲亲自挑给我的人。睡觉吧,给你讲个睡前故事?」
林黛玉缩进被子。
「多大个人还要听故事。」
「那你听不听?」
「听。」
林蕴清清嗓子。
「从前有条河,河边有块石头,石头边上有棵草……」
林黛玉笑得在被子里抖。
「这叫什么故事,莫非草上还有条虫?」
「那你听不听?」
「听。」
林蕴继续讲。
「有天一个人走过,看这棵草长得好看,就天天过来给它浇水,日復一日年復一年,因为浇水太多,把草淹死了。」
……
「讲完了?」
「啊。」
林黛玉抄起枕头边的手帕扔她脸上。
「呸!不想讲就不讲,还来糊弄我。」
「长在河边的草用得着天天浇水?既然守着河,多余的水都流进河里,怎会淹死?胡编也不多捏造几句有理的,不跟你说。」
手帕滑落在地上,林蕴捡起来。
「我也觉得这个故事都是漏洞,最可笑的是,这故事的原版是小草自己把自己淹死了。」
「睡觉睡觉,说不定梦里看见小草,把这画蛇添足的人赶走,还她一个清静。」
随手将帕子放在床边,果然睡觉。
林黛玉透过窗子看着外面月光,越想这故事越荒谬,好气又好笑,不知何时睡着,竟又来到灵泉边。
潺潺河水,宁静祥和,没有血色,也没有女仙。
依旧在石头坐下,嗅着草木青香环顾自周,竟有袅袅梵音,细细地听不真切,却叫人心静。
缥缈之乐近在耳边,听得林黛玉神思困倦打起盹来。
不知道多久,隐约传来男人声音。
「……大造化……玉……」
「……功德……下凡去……」
一个激灵睁开眼,却是天亮了。
看向门口,林蕴已经练剑回来,手上戴着昨日新得的护腕。
「你真好睡,可是被周公留住下棋了?再不起来早饭都没有。」
林黛玉这才瞥见外面升起的太阳,忙起来匆匆收拾。
吃过饭给贾母请安,回来路上跟王熙凤说会子话,等想跟姐姐说这奇怪的梦,突然发现竟是半点想不起。
几番开口凑不成完整的话,脑中一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