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甲二,不患寡,射《左传》——嫠也何害,射中!」
「甲三,荷尽已无擎雨盖,射《诗经》——至今为梗,射中!」
「甲四,国士无双,射《孟子》——何谓信,射中!」
……
萧彻的破谜速度极快,不假思索,张口即来,且是照着顺序往下扫,无一遗漏。以至于那使女拿牌的速度都有些跟不上。
初初,使女喊「射中」时,还会有人叫好,但当他轻描淡写地扫去灯柱上大半的木牌时,加好声反沉寂下去,被替换成一种无声的惊嘆。
未过半刻,醉月手中的木牌便集满三十块,萧彻和令嘉便离开了那处灯柱,回门前换花灯。
「你不是第一回 来上元灯会吗?」丢了脸的令嘉率先告状。
「灯谜又不止上元灯会才会有。」萧彻凉凉地瞥了她一眼,「宫中在上元这日,也是会在承天门广场那悬灯出谜,你不知道?」
「我以为你不会去玩嘛。」
萧彻微笑道:「在七娘眼里,我还真是个无趣的人啊!」
你难道不是嘛?
令嘉心里龇牙,面上正色道:「我以为殿下志趣高洁,不落流俗。」
萧彻这才答道:「长乐同姐妹斗技,每次遇到不会的,她都要来寻我帮她作弊。」
令嘉有些刮目相看:「五郎你面上待长乐冷得很,心里倒是软得很,她向你求助,你竟都应了。」
萧彻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,「我若不遂她的愿,她能在殿前哭闹打滚一整天,烦得人头疼。」
「长乐做得不错。」她却是悠悠道:「五郎你旁的都好,独独性子太冷清了些,拉你出来沾沾热闹也算得宜。」
萧彻斜眼睨她:「这就是你今日非要出来的缘由?」
令嘉看了他一眼,却只道:「你猜。」
萧彻猜不出,他纵能猜出所有的灯谜,可在令嘉的心思前也只能认栽。
令嘉转开话题,换而问道:「五郎,方才你答的那『萤』射『花』是作何解?」
萧彻道:「《礼记》有『季夏之月,腐草为萤』,腐草即为草化,解为花。」
令嘉嘀咕道:「那谜目只说射一字,却不提及《礼记》,亏你想得到。」
「这是存茂的手法,他惯来喜欢在射字上用这种琐细为难人。」
「方才的那些灯谜都是乐长史出的?」令嘉愣了愣。
「大半是吧。」
令嘉有些复杂地嘆道:「乐长史待曹夫人还真够尽心。」
虽说已将五哥的心思隐去,但见着单凤娘同乐逸情投意合的,令嘉心中仍不免有些许酸味。
萧彻窥出令嘉情绪,担心她又生出些无谓的情绪,欲转移她注意力,沉吟一声,便道:「七娘,我忽然想起一个灯谜,你要不要试着解下?」
令嘉心思迴转过来,问:「有没有彩头?」
萧彻想了想,道:「你若解开,我欠你一份礼。」
令嘉应下。
萧彻道:「善善从长,射一人名。」
令嘉问:「哪朝哪代的?」
萧彻却只道:「说的太细那就失了猜谜之趣了。」
令嘉不肯认:「我可没你那么好的记性,你若挑了个生僻人物出来,我定猜不出。」
萧彻言之凿凿:「放心,这人你定是知晓的。」
说是没提醒,但这也算提醒了。
如此肯定,令嘉开始思索起史书上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……
她沉思间,免不得心神有些涣散,一步一行全由萧彻牵着才不至于走丢。
两人行至熙春楼门前,萧彻见令嘉仍在思索,心中一动,起了念头,竟是亲自去那灯柱下,拿木牌去取那盏红莲灯,而非叫身边的侍卫使女代劳。熙春楼的使女递来红莲灯,他细细打量了一番,见其做工确实精緻,方才接过去。
正欲拿去给令嘉,却在此时,闻得身后传来轰然一声响,然后便是数声尖叫。
原是一处的火光炸裂,迸射出四溅的焰火,这些焰火沾着路人衣物或木具便飞速燃烧开来。
熙春楼门口本就是拥挤熙攘之地,乍的发生这等意外,当真如泼油入火,人声一下子沸腾起来,然后便是人人慾逃,人人慾躲,人推人,人挤人,人踩人。
惊变发生时,萧彻同令嘉二人不过十余步的距离,两人举目便可见着彼此,可就样的咫尺,却在那眨眼间叫人群阻隔成了天堑,萧彻几乎是眼睁睁地见那一袭红色身影被四散奔逃的人群淹没。
他们两人是便衣出行,随行的侍卫只得十余人,使女四人,这些人武艺再是高强在这等汹涌的人潮前也是捉襟见肘,且事起仓促,那些人未必能护住令嘉。而在这嚷嚷人声中,令嘉纵慾呼人,怕也难叫人听见。
萧彻心中的忧心焦急可想而知,他顾不上附近的火光蔓延,只跃至熙春楼的二层外檐,俯瞰着地上,试图从汹涌的人潮中寻出那一人。
这时他倒是有些庆幸令嘉出门时穿了件显眼的红裙。
然而,以他百步之内,秋毫毕现的目力,却是如何寻觅,却始终不见那道红色身影。
「咔嚓!」
萧彻情难自控之下,竟是生生将脚下的檐瓦踩裂。
但他却顾不上这落脚地,一颗心就跟灌了铅铁一般,直直砸下,砸得他头晕目眩,几乎要从这檐上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