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嘉很不客气地直言道:「萧彻,你是个混蛋,生得铁石心肠,为达目的,不择手段,但也不是木石,孝悌之心还是存有的。」
萧彻垂目淡淡一笑,眸中暗色稍淡,并不因令嘉的话而生气。
他缓缓道:「其实,当年明烈太子死时,父皇是给过母后选择的,他向母后保证,无论母后做什么,他都能保舅父一家、大姐、大哥他们一世无忧,所以母后干脆地选择了服毒自尽。」
令嘉讶然,不仅仅是惊讶皇帝的行为,更惊讶的是萧彻话中「明烈太子」和「父皇」两个平静的称呼。
萧彻依旧平平淡淡说着:「……只是母后被祖父派人救下,当时宁王未现,祖父不肯坐视明烈太子绝嗣,便让祖母出面恳求母后生下我,而祖母她……她同意了。我出生后因为身带余毒,一出生就被祖父接走调养。接下来,已不需祖父安排,不过一年,母后便同父皇和好了。」
令嘉默然,她也是做了母亲的人,岂会不懂那种为母的心态。在满满还只是个胎儿的时候,她敢决绝地告诉萧彻,如果他非得去夺位,那一旦他事败,她就带着满满同归黄泉。可事实上,满满出生后,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小糰子,她多看几眼都怕把她看化了,再不说那什么同归黄泉的鬼话了。
「父之死、母之辱,」萧彻轻声念道,随即自嘲一笑:「我其实是个不该出生的人。」
令嘉忽然直起身子,和萧彻拉开了距离,道:「……那我该嫁给谁?」
萧彻侧目看向令嘉。
令嘉冲他挑衅地挑了挑眉,「我在想,既然你不该出生,那我该嫁给谁?」
萧彻伸手把人抱了回来,淡淡道:「善善莫恼了,这不过是我少时的念想罢了。在生死之间来回几次,我便知晓,我有求生之念。我之生,于父母,于许多人,或许都是有错的,但独独于我自己,是无错的。人虽父母所生,却不可能只为父母而活。」
「你说漏了,还有我和满满!」令嘉带着几分未尽的气恼,抓起萧彻的手,在手背上咬了一口。
萧彻静静地看着她发泄,似是察觉不出痛意一般,目含微光:「是的,还有你们。」
令嘉在这目光下,齿尖的力渐渐松去。
她问道:「这就是你拒绝圣人的理由?」
「善善你不是一向不喜我作危险的事嘛?竟也觉着我不该拒绝她?」
「母后境遇着实可怜,且她待你恩重如山。鸦存反哺之行,羊有跪乳之情,以义理上说,五郎你确实应当帮母后的。」如果抛开萧彻妻子的立场,令嘉是很同情公孙皇后的,哪怕就是她把她给绑架到了雍京。
公孙皇后的事落在酸儒眼里是要落个「不守妇道」的评语,可令嘉又不是酸儒,在她的眼里哪里会有「夫纲」、「妇道」之类的玩意。她出身的大殷最顶层的权贵,这是天底下最守规矩又最不守规矩的阶层,发生过的风流秘事简直是车载斗量都不够,公主们的面首们自不必说,贵勋世家里各玩各的恩爱夫妻也不是没有。公孙皇后的行为放在她的身份上着实称不上出格,她唯一错的只在两处,嫁给了帝子,又同太子搅到了一处。
萧彻自能察觉令嘉的态度,他对此并不意外,他的母后善体人心,惯来与人为善,一向能得人心。
「我自幼被祖父带走抚养,从未见过母后一面,一直到我六岁时,祖母已去,祖父体衰,被母后寻见了机会,我们才第一次相见。那一面,她直接告诉我,我是她通姦所生,非——」
「——皇室血脉。」
令嘉惊瞠了杏目,「她……她为何要这么说?」
萧彻面上无波无澜:「彼时,祖父体衰,我将回雍极宫。她要我惶恐惊惧,要我夜不能寐,要我同所有人,包括祖父都隔开,她不愿我有半分安耽于寻常生活的可能。一直到我长大后,有了足够的人手后,才渐渐探明自己的身世——只是差别也不大就是了。」
令嘉怔怔地看着他。
萧彻蒙着了她的眼,温声道:「我出生于一个错误,成长于一个谎言,但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再成为一枚棋子,无论是祖父的,还是母后的。」
他一字一句道:「善善,我少时离京时就曾指天为誓,只要我能活下来,那再无人能掌控于我,我只会为我自己而活,无论是父母,还是手足,都不足以阻我。」
令嘉莫名悚然,猛地抓住他按在她眼前的手,惊问:「五郎,你想做什么?」
萧彻未答,只是微微一笑,「善善莫急,人已经来了。你可要随我去观战?」
落凤岭的一处稍缓的平台上,令嘉支着一根千里镜。
眼睁睁地看着一支红甲军队欲攻下山谷的那处军营,最后却反为军营里涌出来的黑甲军队所吞没,最后溃散撤退,却被两处山坡山埋伏的弓箭手全军覆没的全景。
令嘉放下千里镜,面无表情,「是南城司。」
雍京兵马合称两司五军,两司是殿前司、侍卫司,负责禁中御前,护卫皇帝,五军则是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五城司,负责拱卫雍京,五军各以五行为色,那支全军覆没的红甲军队是南城司的一支。
萧彻却是说道:「他们是南城司的人,也是萧循的人。託了母后的便宜,萧循在京中的经营多年。母后在时,萧循不敢对我动手。母后一去,萧循第一个要除的就是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