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当然是每个人各打一把钥匙啊!成本也不高,郭老师虽然在不同办公室,不过社会组数学考卷都在我那边,他也有自己的钥匙。」
爱婕点点头,喃喃说:「总之,这对老师而言也就是工作吧?上课、出题、改考卷这些。」
我看着她睫毛下浮在酱油瓶高度的视线,心中响起那天她伴着笑容说出的话:「如果考卷上的故事不再出现,我的数学成绩也变好,老师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吗?」
有一点心底摇晃晃的感觉,大概可以翻译成罪恶感,我艰难地说:「是工作没错,大人总是需要工作的……」一咬下唇,明知危险的话终究脱口而出,「就算是工作,也是想要看到大家快快乐乐毕业,让学校给你们的东西帮助你们获得更好的未来,我有一百二十三个学生,四十一个导生,我承认没办法每个都尽心尽力关注,但至少在我面前的,我能不竭尽所能吗?」
爱婕抬头,那个瞬间我发现自己是期待看到她的笑容的,但她看着我就像看着黑板上算式的茫然,这时塑胶碗敲响桌面。
我们都伸手向筷子筒,然后各自低头吃麵,就算是大碗干面大概也只能填半个晚上的肚子,我的碗很快就空荡荡的,这也是选择吃这里的主要原因。爱婕也已经搁下筷子,迎着我的是纯粹的微笑。
「带我去有音乐的地方吧!」
天色接近全黑,十一月的凉意被机车推波助澜,发动车子的时候我还没有一点想法,对我而言,音乐这种东西就存在电脑里面的mp3,更早之前是随身听,有音乐的地方大概是音乐厅或演唱会,没有一样是说要去就有得去的。爱婕也不说什么,只是带着淡淡的笑与含在双唇内的调子,跨上我的后座。
然后我想到了那里,在实习的阶段,我曾在市区的一间公立高中服务过,那不是间一般来说升学率高的好学校,但有训练扎实的音乐班,这个时间的话,应该还有人在音乐大楼练习?
机车停在学校的后巷,引擎声消失之际,隐隐乐声也从背景站出前景。
「这里吗?」我听见肩头的细语。
「听到了吗?里面有人……在拉提琴。」
我从来分不出大中小的提琴声幽幽流出窗隙,也许是练习中的缘故,同一段调子总是在不同位置乍然停下,然后又回到原点,像是一个人在幽暗的房间里焦急踱步,急急向前却又在室中突然转身。
机车的重心偏了,我稳住双脚,然后看到爱婕制服裙边包着灰绒裤袜的两腿滑下坐垫,她仰起头,稍稍露出西装外套翻领中的颈子,望着砖墙之内的水泥长楼。路灯斜照入细巷,爱婕正立在白光焦点,炽白但昏暗的光线让灯下的一切动作都显得不连续,唯独静立的她保有完整的轮廓。
闭上眼睛,平举双手,然后旋转。
和羊墨蓝色的裙襬与她浅栗色的捲髮同时飞起,以白帆布鞋为轴心的两个圆旋转一圈半后,纤指赶在裙襬落下前再次牵起,屈膝之际右脚往后一点,对我身后虚空的巷口行礼。
迎着光,双目犹闭的脸上是无瑕的笑容,重新站直的爱婕左手往空中一揽,左脚向前微弓,华尔滋的三拍子伴随破碎的提琴声舞起。
我愣愣看着在光与影间或进或出的少女,音乐班的练习怎么也不成调,但单单是她的步伐节奏已经成了乐声,悬在半空的指头微屈,彷佛拥着虚空般温柔,她随兴所至转着脚步,然而在琴声正扬之际忽地停下,睁开眼睛。
我的双手举到面前,迟疑着该不该拍手时,她再度牵起裙子,这次我很确定,她是对向着我的方向行礼。
「你学过跳舞?」
她的睫毛闪动一下,连带颤抖了笑容,然后回答:「很久以前。」
我等待半晌,没有下文,只好说:「很漂亮。」
她轻轻垂下头,眼睛更眯了,向我踏近两步,转身倚上机车后座。
「很久很久以前……」看不见的面孔缓缓开始,「不知从何时起,诞生了一个幽灵,没有任何感官能证明幽灵的存在,包括他自己,但当他碰巧经过一个少女身上时,即使那个女孩对幽灵一无所知,她也会受到强烈的驱使,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,她感觉得到幽灵在心口骚动,像是要从胸中伸出第三隻手渴切地索求什么……」
我想回头看她此时的表情,但稍微动作就感觉到机车的不平衡,只好作罢。
「……某天,幽灵在白纸上出现了,于是她知道了该做什么,她开始行动,留下幽灵的梦,编造自己的梦,沉寂的幽灵传说再次降临小小的校园……」
爱婕的声音渐弱,耐不住兜圈子的我问:「你是要说幽灵让你写下那些东西的吗?」
「老师,你相信幽灵吗?」后方清冷的声音半掩在接近沉默的提琴。
如果说人死后会变成的那种幽灵,我不认为存在,虽然面对这种询问我通常只会回答:「我不知道。」而和羊的幽灵,我一直隐隐认为是一种藉口,在校风严谨保守的私立女校,学生们把所有超出常轨的行为冠上「幽灵」的名字,于是人人都是克己守礼的好学生,但学校里还是充斥着不应该存在的事件,如同大榕树下的那杯青茶。
如果爱婕就是写下故事的人,幽灵存在与否她应该再清楚也不过,难道她也想把自己的行为推到幽灵头上吗?看不到在同一辆机车前后的另一人,对于她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,我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