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道士似被高璟奚的气势所扰, 刚才还一派气定神閒的悠然气度, 此刻却有些吶吶的模样, 「公主殿下, 说的极是。贫道自会头前带路。」
日头已经接近正午,高璟奚身后也只只余下两人, 灰衣老仆一左一右,步伐看似缓慢,却稳重有力。
「师兄他老人家常常念叨着七殿下和九殿下, 只是知命观的担子全压在师兄身上,连你大婚时,我们也未到场。真是遗憾。」
「大婚啊, 」高璟奚回忆起和连烈锦成亲时的景象,那天十里红妆,普天同庆,她当时真是很不愿意穿上凤冠霞披, 更别提被连烈锦揭下红盖头了。
后来,谁能知道缘分能玄妙至此。
世事难料人生悲喜。
「九殿下当时还曾给贫道发信说七殿下不满意这门婚事,知命观上上下下以星力为墨,写了《千星真灵歌》,想要送给燕国公府,以此震慑他们主动退婚。」年轻道士嘴角含笑,「也不知道九殿下,现在可好?」
「岚儿很好,来此之前还托本宫向师傅问好。本宫也听说师叔帮了岚儿许多,还未道谢,实在失礼。」
「贫道是她师叔,自当如此,没什么可谢的。」
斗极山上的知命观自千年前开宗立派,修的是无上之道,讲究的是于无意无欲无心无形中,修炼星力,悟得星力运转规律,并顺其自然。
贵在自然。
要去知命观,就得上山,上到那群山中最高的一座。若要上山,须得先下山。下山的路直通峡谷,峡谷中段有一如上好白瓷的瀑布,水流湍急,其声鸣鸣如雷震。
「本宫依旧记得在斗极宫修炼到第三年时,师傅将师叔从山外带回观里,当时师叔浑身衣衫褴褛,满身大小伤痕。是师傅费去半生星力将你救了回来,师叔可还记得?」高璟奚只觉得内心一阵阵发寒,故意试探地问道。
「一日不曾忘记,贫道有恩报恩...有仇报仇。师兄的救命之恩,贫道来世做牛做马都无法报答。」
站在山道上的年轻道士,被牵引起了尘封已久的回忆,他初学成下山,回家之时却遇上战乱,家人尽遭凌虐至死。在他奄奄一息时,是高璟奚的师傅,他的师兄,知命观的观主救下了他。
他自嘲一笑,他的资质、心性都不如人。星图又是一片虚无的白色,仅能以星力且做幻化之术。在旁人看来,他不过是些三教九流的混混角色而已,祖上烧了高香,才得到知命观上一任观主的青眼,入了门,修这星道。
「只是贫道的家人都死于那一难,贫道修行受阻,五年来竟然毫无进益,实在惭愧至极。」
「可在本宫看来,师叔早有御星占相之能,」高璟奚的脸被山林间的阳光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,她回身指着瀑布底下的一块大青石,「那块盘石已受了一百八十年风吹水击,竟未被击破成沙,师叔当如是。」
可嘆,那年轻道士不曾回头看那一眼青石,只顾着低着头无奈说道:
「公主殿下过奖了,贫道无德无能,受不起这般夸讚。」
「并非夸讚,师傅的原话而已。只是,本宫思来想去,今日不告诉师叔,或许以后便没这机会了。」
此话一出,年轻道士双眼瞪大,脸色复杂地看向七公主,只是七公主已经移开了目光,也不再发一言。
山上的景色,每走过数十步,就会有所变化。时有高大参天的古树,又有荆棘丛生的灌木与犹带嫩芽的繁花枝桠。它们尽数都被薄雪覆盖,或多或少,白茫茫的一片。
两个时辰后,他们几人已经穿过了山谷,沾染了一身的花露,走到了斗极山的半山腰上。山林寂静,天上盘旋的飞鸟一隻都不曾落下。
天空澄澈,流云追日,目力好的人,已经能够隐隐望见知命观如同仙鹤飞升般的青色屋檐,那么清冷而寂寥。
往日里,大批的弟子都会在各处或练剑、或閒逛、或念书论道。而今日,那里空无一人,阴森之气颇盛。
「师傅他老人家不在观里,可对?」
「为何有此一问?贫道刚才已经说过,师兄刚刚出关,在静室等你......」已经上了山,再无转圜的余地,年轻道士脸色坚毅起来,语气也强硬了许多。
「师叔何必骗本宫,」高璟奚依旧保持着优雅的身姿,不急不躁地往知命观的大门走去,修长出尘的身影,在这一刻竟有了犹如帝王般的坚定和从容不迫的气度。「你看,本宫不是非常听话地上山了吗?」
......
身后穿着白色道袍的道士,沉吟半晌,弯腰摘下一根狗尾巴花,攥在手里。
「你既然早已察觉到不对,为何不和你的驸马一同离开?」
「本宫虽然愚钝,幸好不算愚蠢,来了岂有轻易回头的可能。」
年轻道士闭上了双目,面有不忍之色,「山下的我,或许会放你离开。」
「本宫,是为了看看,师叔你是否真的如此狼心狗肺。如今真的见识了,了却一桩心事。」
年轻道士并未因这话而动怒,只是闭紧了双目不愿睁眼。
「师叔不是坏人,只是做了坏事的人。」高璟奚秉持着最后一点善良之心和同门的情谊,淡淡说道:
「多谢师叔放走驸马,只此一点,师傅便会留你一命。」
「别说笑了,若不成功,我定然身死。若能成事,我便能成为桂齐的国师。」年轻道士眉眼清朗,倒也坦诚。「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