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刚从浮石那下来,帮朋友搭个线,对了,单知非在上面等你,你快上去吧。」丁明清跟她说话时,语气又变得复杂起来,她睨着她,余光轻轻这么一扫,还是有点鄙夷的意思。
张近微视而不见,她无论用什么眼神看自己,都没杀伤力了。但那句「帮朋友搭个线」,还是让她产生了微妙的一丝嫉妒,单知非跟她走的很近?
可这跟我没关係,张近微立刻打消念头,她摁下了数字键。
前台听说她和单知非有约,打了个电话,然后亲自将她送到单知非的办公室。
他办公室倒不大,很简洁,好像除了必需品,再不用其他点缀什么,视野却极佳,站在明净的玻璃前,有种花花世界扑面而来的感觉。
单知非从椅子上站起来,他招呼她:「你来了,请坐。」
浮石茶水间里没有茉莉毛尖,他特意点的,让人送上来。
张近微有些拘谨,她攥着包带,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。
单知非似乎已经忘了之前发生的一切,他是那种礼貌的疏离:「虽然没能跟晨光合作成,但有些话,还是觉得当面沟通下比较合适。」
这有什么?被投资机构放鸽子,或者是,融资后她被赖费用,酸甜苦辣她什么滋味都尝过,张近微看着他,有些不解。
当年,她听不懂题目时,就是这个样子。
单知非忍不住笑了:「张近微,我以为你会哭鼻子。」他这么一笑,气氛突然变味,张近微鼻尖竟沁出点汗:
「我为什么要哭?」她是个略微苦闷的表情,很不乐意被人嘲弄。
「我们先谈公事,好吗?」单知非收敛了情绪,把茶轻轻推到她面前,「外面有点冷,你趁热喝。」
张近微捧着茶,当真喝了两口。
「高达当初放弃晨光的原因清楚吗?」他手里捏着钢笔,「其实,医疗这个圈子里的大牛,就那些,如果真有什么新的成果,高达浮石这样的机构早就会闻风而动,根本轮不到FA上场。」
张近微不可避免地脸红了,她嘴巴润润的,开口问:「那高达为什么还要接触晨光?」
「因为这个市场前景还是不错的,江晨光这是个创新试剂盒,高达和浮石想的一样,万一是黑马呢?但我想,高达最终也应该跟浮石一样,发现了缺陷,只能放弃。」
张近微有点不服气:「可是,天使轮本来就没多少临床数据可以参考,你们只盯着缺点,完全有可能错过一个好项目。」
「刚才见到丁明清了吗?」单知非忽然温和地岔开话题,她怔了怔,有些心酸地说,「你跟她是好朋友?」
单知非的目光一直盘亘在她脸上,他纠正她:「不算,只是因为她跟圣远关係比较好,我们每年会一起去扫次墓,所以有些来往。」
冷不丁提到谢圣远,张近微不吭声了。
他很快继续说道:「你应该知道,浮石投医疗这块投了不少,但正式退出的项目并不多。医疗不比TMT,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福布斯的统计,一种新药研发的失败率可能会高达百分之95,临床出一点问题,可能前期的投入就统统打了水漂。我们不是没有失败的案例,所以在总结经验的时候,会反思很多点。」
「这跟丁明清有什么关係吗?」张近微指尖轻碰着杯子。
「她不做FA,只是给人牵个线,那家企业同样是早期阶段,但我们投的很快。」
张近微不禁抬头,她心里的酸楚突然变得更多。
「对方有项新技术是针对顽固性高血压的,高血压人群,在我们国家基数非常大,而且药物治疗方面有短板。我们比较看好,所以,儘管他还是在临床阶段也投了。」单知非耐心给她分析,「高血压和癌症不同,即使这项技术不那么完美,但它如果可以起到一定缓解作用,那市场销售就没什么顾虑。癌症呢?第一基数没高血压大,第二这牵涉生死,国内研发很多时候都是拿欧美的靶点数据做强仿,晨光的技术,一是生产工艺让人存疑,二来,通过接触,江晨光的管理能力以及他的团队,都给我们偏弱的感觉,所以,浮石最终还是很遗憾地放弃了这次投资,我们对癌症筛选本身是看好前景的,这不衝突。」
他把尽调资料给她,「希望对你有用,即使不成功,也希望你能总结些经验,对你以后看医疗类项目有启发。」
熟悉的感觉快速从心底升腾起来,她想起他给她讲题,耐心,细緻,不厌其烦,张近微必须得把这种太过温暖的回忆压制住,她又去低头喝茶。
「张近微,」单知非轻轻喊她,「公事谈完了,我能跟你谈些私事吗?」
私事……她手一抖,茶水漏到手面,单知非立刻起身,拿来毛巾,「有没有烫到?」
茶都已经是温的了,她摇摇头,有些抱歉地看着他:「我把你桌子弄湿了。」
张近微别彆扭扭地接过毛巾,擦过手,又使劲擦桌子。
「我这条毛巾是擦手用的,不是抹布。」单知非看着她,慢条斯理地提醒了一句,这声音……那种感觉太强烈了,她一下想起两人最初在师大碰上,他说,你鞋穿反了。
张近微一顿,抬起头,碰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,她觉得两人好像还是很青春很青春的少年人。
她有种近乎惘然的酸楚,但也忍不住笑了,她说:「高二那年,我有次鞋穿反了,你就是这么提醒我的,好丢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