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屹偷看关鹤谣一眼,不自觉地勾起手指,有过学以致用的机会,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「肤如凝脂」。
「好吃吗?」关鹤谣见萧屹终于吃了起来,深感欣慰。
「好吃。」
「但是还可以更好看一些!」她犯了职业病,开始研究摆盘,「这道樱桃酥酪得用银杯、玉碗之类表里莹彻的冷色调容器,方能衬得这雪白酥酪,殷红果实更动人。」
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,萧屹更爱酥酪,关鹤谣却更喜欢这樱桃。
不同于现世某些只顾着长成「傻大个」,却味道寡淡的樱桃,这大宋的樱桃虽然个头小一些,却酸甜可口,滋味很足。
这么美味又美貌,又是春果第一枝,被天子用以宗庙祭祀、恩赐群臣,不怪从古至今无数文化人为樱桃疯狂打call。
吟咏水果的诗里十首有八首是赞樱桃的,剩下两首里可能还有一首是赞樱桃煎的。
还有借着樱桃感沐皇恩的「紫禁朱樱出上阑」,借着樱桃调戏美女的「樱桃樊素口」,借着樱桃拉踩其他水果的「樱桃真小子,龙眼是凡姿」。
就连那个「日色冷青松」的王维,那个「人閒桂花落」的王维,都浮夸地写了一首长诗记录在宫中吃樱桃的趣事。
脑残颜粉·关鹤谣则是紧跟着杜牧的脚步,直接把樱桃拔高到了「仙丹」的层次,「樊川居士说樱桃是能驻流年的『九华丹』,郎君多吃几颗,伤就会好啦!」
她吃下一大口,又含糊地嘀咕着,「也不知道今天…唔…朝散郎能不能把你的药给我。」
「吃你做的东西,好过吃药。」萧屹不愿她总为自己伤口担忧。
关鹤谣摇头,「你最会说话。」
虽知道这是在哄她,关鹤谣仍是笑逐颜开。
她最喜欢听人夸她做的东西好吃,每每得了萧屹夸讚,却又总觉得更加欣喜。
况且,他喜欢这酥酪,能多吃些滋养乳品总是好的。
「你若喜欢,我改日再去买些。小胡说过几日还会卖黄色的腊樱,还有小一些的淡红樱珠,肯定更斑斓可爱。」
她已是第二次提及这个名字,萧屹眉头一皱,发现了华点,「谁是小胡?」
「果子行的伙计啊,口齿可伶俐了,脑筋也灵活,」关鹤谣咬着勺子,哭丧着脸追忆被他忽悠走的银钱,「就…真是优秀啊!太秀了!」
她自顾自说着,却见萧屹眉头越皱越紧,皱的像她挑出去的那块奶皮似的。
关鹤谣恍然大悟。
好像、好像他之前也问过类似的话——关燕语突袭那天,问过「谁是墨哥哥?」只是那时候吞吞吐吐的,现在居然是理直气壮的。
无论是什么语气,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句式背后的含义。
绯色染上面颊,关鹤谣想着应该把他做成酥酪,凝乳效果肯定更好!口中却已经不自觉地辩解起来,「你、你想什么呢?那小胡也就十三十四的样子……」
萧屹并未被说服。
这个年纪最可怕!
十三十四,也拦不住他不三不四!
小娘子还夸他「口齿伶俐」「脑筋灵活」,这听起来就不像个好人。
思及此,萧屹正色说道,「小娘子独自在外,切要小心一些。你这般鲜妍容色,可别被不轨之人的甜言蜜语骗了去。」
郑重其事地说什么「鲜妍容色」……
关鹤谣脸要红成了樱桃。
到底、到底是谁甜言蜜语啊?!
对于心理年龄二十多岁的关鹤谣而言,小胡妥妥还是个孩子,刚上初中那种。
她觉得有必要重申这一点,「我当他是个孩子,他懂的多,教我怎么保存水果。」
为表诚意,她积极展示学习成果,「你知道吗?橙子要和绿豆混放,贮藏梨子则要和萝卜一起。把梨子连着枝条完整取下,梨枝插到萝卜里,用纸包好放在暖处,到第二年暮春都不坏!」(3)
怎么还不开心,要我做个汇报PPT吗?!
总结以往经验,关鹤谣一笑,露出两排小牙,晃起两根手指,「他家梨子存得好,我买了两个给郎君蒸着吃。」
萧屹果然转酸为甜,满脸的忻悦,乖巧地听关鹤谣讲怎么做花椒蒸梨。
关鹤谣一边讲着,一边心中窃笑。
好逗又好哄,再可爱不过。
她突然有点上头。
想要再逗一逗,再哄一哄。
「小胡还教我怎么贮存鲜樱桃,说是在竹子上打个洞,把樱桃放进去再封好口,能放到盛夏。」(4)
樱桃这最娇贵的水果居然可以这么存放,关鹤谣着实很惊讶。
对面郎君听到那个名字,就像被按下开关一样又黑下了脸,关鹤谣心中却亮堂了起来。
士之耽兮,尤可脱也,女之耽兮,不可脱也。
人们总说,傻姑娘们,不要认真,免得沉沦。
可若真的害怕沉沦,便永远不敢开始,永远不敢以真心对人。
面对一片真心,所有的遮掩、欺瞒和计谋都是徒劳,唯有老老实实,以另一片真心相和。
也许,有一天她会静思自悼,会泪湿衣裳,会遗憾曾经的言笑晏晏,未至终焉。
然而这一切,却仍然好过,从未开始的后悔。
「早樱初夏就下来了,」她强迫自己直视萧屹,「我、我们到时候试一试这个法子,好不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