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最大的慰藉。
「没想到你与松澜能有这样天造地设的缘分,合该高兴才是。你不仅尚在人世,还能与我儿结百年之好,珊儿也可瞑目了。」
关鹤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低低叫了一句「……关将军。」
她声音中有动容,也有一丝困惑。
自己的娘亲就是眼前人立誓终身不娶的原因,这让她难免有了某种不便明说的猜测。
「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」
关潜苦笑,虚望着天际流云长长嘆气。
「我与你娘亲虽然两情相悦,但是从没有逾礼之举。你确实是关旭亲生。」
关鹤谣一瞬间觉得万分可惜。
为他和魏珊儿可惜。
可是关潜接下来的话却打消了她的可惜,他们并不需要这份过于世俗的怜悯。
「你虽非我亲生,可我向珊儿保证将你视如己出。」
「那你就是我们的女儿。」
「当年那个雨夜,本该是我们三人团聚之时。」
从关潜的口中,关鹤谣和萧屹第一次知道了他埋藏在心底多年的伤痛——
十八年前,在魏家南迁途中,将他们从山匪手上救下的那队军士,正是关潜所率。
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,和家里别着一股劲儿,如同威风凛凛的幼虎一般巡山剿匪。
机缘巧合之下,他从山匪营寨里救回了一个温柔美丽的小娘子,然后把自己的心丢在了她的身上。
那段时日,他所有部下的都应该暗中纳闷过:这个整日到处疾驰,只顾着一个山头接一个山头翻找匪徒的少年郎,为何心甘情愿地一路护送一族商户抵达金陵?而且还将行军速度压得很慢?
「虽然相处时日不长,但我真心爱慕珊儿,幸她待我亦是如此。」
「都怪我年少轻狂,既想成家,便更着急建功。适逢两浙西路鸣幽山山匪猖獗,我自请前往,想着回来便去魏家提亲。未曾想那一次却冒冒失失受了重伤以至昏迷,再被抬回金陵城,已经是五个月之后……」
那时,魏珊儿已经被魏家卖进了关家。
「她若安康顺心也就罢了,可——」
关潜咬紧牙关,似是努力在关鹤谣面前给关旭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。
「她被困深宅,我则奉命随军辗转各处。整整五年,我们只能于街市上匆匆见过几面,通得几封书信。」
「直到那年黄河决堤,官家下急旨命我率部从金陵乘船至建州与当地水军统领汇合,再共同北上治水。是日城中兵马混乱,官民皆无心他顾,我以为这是一个带你们母女逃离关府的好时机。」
最纯粹的感情,最简单的愿望。
占尽了天时,算尽了机关,又加上无数勇气和幸运才勉强拼凑出的前路——这就样在漆黑无光的河面上,全部毁于一个卑劣骯脏的恶徒。
做过无数次的梦又碎了。
关潜的声音低下去,「军船随时可能奉命开拔,我左等右等,却只等来……」
他说不下去了,只看向关鹤谣,迷惑中混合着庆幸。
「可是当时明明说这孩子也……」
刘春花抹着泪,「关家追来时,小娘子确实也……可是不知怎么的,回程时一颠簸就吐出一口水缓过来了。」
只不过同样的奇蹟当晚没发生第二次。
连带着魏珊儿的尸身,关府的人把刘春花和关鹤谣抓了回去。
*——*——*
「掬月正煎鱼饼呢,一会儿就送来。」
又一指「咕嘟咕嘟」作响的小砂锅,关鹤谣道:「给您就着那神仙粥吃。」
嘴角扬起的弧度仿佛有一瞬间变化,刘春花终是笑着点点头。
「只是昼食别用太多了,夕食可有许多好东西,我都备在厨下了。」
关鹤谣开开心心数了几样,什么八宝鸭、山药炖羊排、蟹黄豆腐,全是金秋时节的佳味。
「这么些好吃的,给您好好过个节!掬月自己说要留在家陪您呢。下午毕二哥家妻儿也会过来,那两个孩子可爱极了,大傢伙一起热闹热闹。」
「我也会儘量早些回来,咱们再一起赏月。」
刘春花赶紧道:「国公府的中秋宴,哪能早早就走,你千万不用管我们。」
关鹤谣却摇摇头,只说你们也很重要。
这位乳娘虽然和她没有真正的感情基础,但关鹤谣渐渐开始学着去接纳她。
尤其是知晓当年之事后,更是觉得刘春花也算是值得关潜怀念的故人。
避着关潜,萧屹将那夜的真相告诉了她,关鹤谣和他意见统一。
同为女人,她也更理解刘春花当时的举动。
在那样差点被侵犯的可怕情况下,如何要求每个人都能像魏珊儿那样勇敢?像她那样拼命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呢?
哎,都是苦命人罢了,何必苛责。
她心中哀嘆,又温声陪着刘春花说了好一会儿话。
刘春花静静看着眼前皓齿明眸的小娘子。
她说话时,发冠上的珠串悠悠晃动,玲玲盈耳。
刘春花忽然问道:「这发冠也是关将军送来的?」
关鹤谣答「是」,不自觉抚上发间的冠子。
还是第一次戴冠子,挺新奇的。她和掬月两隻土狗戴了半天没戴明白,最后居然是小胡看不过去了教的她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