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时亭一个没抓住,让这隻狼崽子跳进了箱子里,哐当一下就叼出了这个东西。盒子哐当一声打开,里面的东西直接摔在了地上,仿佛玉一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。
小狼看见宁时亭眼里一闪而过的心痛,知道自己闯祸了,耳朵耷拉下来,一下子不知所措地蹲在了原地。
宁时亭伸手去捡。
那是一对扇形玉骨,小而精緻,淡蓝剔透,带着微微银光。没人说得出来这是什么东西,像是透明的宝石,又或是某种珍奇的饰物。
「没关係。」小狼感到自己的头被宁时亭摸了摸,「这是鲛人耳,我离开北海之前的……耳朵。」
「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,不过北海鲛人一族如果要离水生活,就必须割下鲛人耳,从此才会在神腮之外长出人的心肺。」宁时亭说,「我从有意识起,鲛人耳已经被割下来了,身边也只有这个东西一直带着,我想,大约是我父母替我割掉的吧。」
第87章
小狼小心翼翼地收起爪子,只用肉垫轻轻地碰了碰地上的鲛人耳,又把碰倒的盒子给宁时亭叼了回来。它歪头端详着宁时亭的耳朵——洁白细嫩,和每个正常人的耳朵都一样。
宁时亭把它抱起来,腾出手将面前的东西收拾好,轻声说:「都过去了。」
那天在街上发生的事情,宁时亭并没有当回事。他把顾听霜送的所有东西都仔细放好,收了起来,自己另外碾了药材给自己敷手上的茧子。
小狼回去后不知道跟顾听霜透露了什么,顾听霜开始打听天下名医,寻找能接回鲛人耳的医生。
这件事被宁时亭知道后拦了下来,主动找到顾听霜说:「就算能接,我原先的那对鲛人耳也接不回去了,那是我小时候的耳朵,骨已化玉。殿下的好意,臣心领了。」
顾听霜:「哦?有多小?给我看看?」
宁时亭说:「这种东西还是别……」
他一推拒,顾听霜反而捏着他的手,反客为主带他往里走,大有捉弄他一下的意思。「我是你的主上了,命令不得违抗。」顾听霜一把扯住他的手,非常自然地驱动着轮椅,要宁时亭带他去看。
宁时亭平时一直都不动声色,唯独这时候连耳根都红了,连连阻止未果,反而被他拖了过去。
这少年压根儿就从小狼那里知道了他把珍贵的东西放在哪里,一找一个准,进房后俯身一拖,就拖出了宁时亭的箱子。
顾听霜数:「嗯……我送你的花泥……膏药……听书那隻小虫子的手帕……你师父给你的名牒……鲛人耳是这个?」
他故意要说给他听,好显得是宁时亭承认了他和其他人一样重要。
顾听霜低头看那盒子里漂亮的玉骨耳朵——如果不说这是鲛人耳,顾听霜觉得,把这个说成什么玉饰或者头饰,他都是会信的。
他问:「我可以碰一碰吗?」
宁时亭无奈:「臣要是说不可以,殿下就会听话吗?」
顾听霜轻轻哼笑一声,放轻了动作,拾起眼前冰凉的玉骨。淡蓝的带着银辉,和宁时亭的尾巴一样。
这一剎那他又回想起宁时亭在雪中游动的场面,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忽而拿着鲛人耳在宁时亭耳边比了比。
宁时亭只看见他突然凑近了,漆黑的眼底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,于是也迁就他,稍微俯身,让他有个比照。
不知怎的,顾听霜眼前居然真的想像出了那个场景,宁时亭带着鲛人耳的样子。
——漫天火光中,宁时亭很安静地闭眼躺在他怀里,身体渐渐变得柔软,双腿恢復鱼尾,双耳肉眼可见地变成银白的玉骨,那种美丽几乎可以刺痛他的眼睛。
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:「鲛人死,身归初,身不腐。」
这些片段都零碎而破落,他无法将这些画面用因果拼凑在一起,更无法抓住那其中的一丝一毫。灵魂深处,仿佛有另一个他轻轻冷笑了一声。
顾听霜突然放下了手。
宁时亭察觉到他的异常:「殿下怎么了?」
顾听霜有些痛苦地低下头:「不知道怎么了,想起了一些东西,想起来的时候很难过。」
宁时亭站起身,顾听霜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:「你别走。」
「臣不走。」宁时亭低声说,「臣去为殿下燃一些返魂香。」
返魂香燃起,灵识片刻的混乱终于正常了,顾听霜慢慢地平静了下来。
宁时亭半跪在他的轮椅前,低头弄着香盘,「殿下是不是,自雪妖一战后,灵识经常波动?」
顾听霜说:「我知道,现在没有变成大问题,暂且不用急。步苍穹你联繫不上,我也已派人去寻找他的踪迹了。」
说着,他注视着宁时亭垂下的眼睛,看着他细密卷翘的睫毛,低声说:「宁时亭。」
「臣在,殿下。」
「我以后要是想不起自己是谁了,你还会……还会跟着我吗?」他问道。
宁时亭微微震动了一下,他抬头看顾听霜,却发现眼前的少年并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,他眼中满是认真。
「会的,殿下。」宁时亭说,「臣发过誓,永远追随您,不离不改。」
「宁时亭。」顾听霜又低声说。
「臣在,殿下。」
「你不要死。」
宁时亭诧异地笑了:「殿下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