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郁看着,阿七也没说什么,就跪着待烟燃尽。
良久,阿七起身收拾物什,「抽烟么?」
蒲郁愣了下,「你问我啊?」
阿七摸出烟盒,一支叼在嘴里,一支递过来。蒲郁不明就里地接下,「我没有火柴。」
阿七划亮火柴点燃烟。蒲郁还没反应过来,手里的烟就塞在了嘴里。阿七偏头,以烟渡火,引燃蒲郁的烟。
蒲郁心突突跳,欲出声却呛得直咳嗽。忙挥开烟雾,去将窗户打开。
「你不会抽烟。」阿七发出清脆笑声。
蒲郁可以确定,这是第一次看见阿七隻含纯粹笑意的神情。
「起初我也不会,相好的教我的。」阿七道。
「相好的?」
「毕业了,走了。」阿七坐到蒲郁的床上,「我教你。」
蒲郁往后缩,「我又不做你相好。」
阿七闷声笑笑,「你这人好玩。」
「我刚来的时候,你为什么要杀我?」
「看你够不够格睡我旁边。」
还真是阿七能说出的话,蒲郁笑了,「你刚才在做什么?」
随口一问,没想到能得到回答。「祭拜我娘。」
见蒲郁欲说还休,阿七接着道:「反正我马上毕业走了,找个机会说说话,总不能真的瞒一辈子。」
「我娘也不在了。」蒲郁道,「病死的。」
「我娘被我老汉打死的,后来我拿剪刀捅死了他,报了仇。」阿七说得风轻云淡。
蒲郁佯装镇定,「你杀了人,进来的么?」
「镇上的人将我绑去浸猪笼,结果我命硬,没死成。」阿七深吸一口烟,呵笑,「我老家做蜀绣,也算当地大户,宗族的人发告示悬赏我的命。我一路逃,半道遇上人贩子,被卖到湖北襄阳一家勾栏院。在那里见到一位客人,然后就来了。」
这些话对阿七来说太多太详细了,蒲郁半信半疑,「客人是伍教员?」
阿七灭了烟,「我把那客人先生给刺伤了,伍教员是来收拾我的」
「你信了?」阿七道。
蒲郁相信这段故事里总有什么是真的。
阿七说起别的,「你真是57号选来的?57号什么样子?」
见过「伍雪寒」,蒲郁下意识认为57号是文小姐。「很厉害的一个人。」
「我当然晓得,是问什么样子……」阿七回到七床,卷过被子,「算了,睡吧,一会儿哨声就要响了。」
那一夜的密谈像是蒲郁做的梦。
春和景明,一批学生毕业了,其中有阿七、陈芸、傅淮铮。陈芸一惯在热情之下表现出城府,可临到分别的时候,还是对蒲郁表露了真的感情,「打第一眼我就喜欢你的。」
蒲郁浅淡地笑,「我晓得的。」
「你会舍不得我吗?」
「不是你说的,毕业后各自飞。」
「你真寡情。」陈芸眼红红,却没一点儿恼意,「有时候别动组为了潜入敌方,男女同事会配成搭檔,你知道吗?」
「希望你和他搭檔。」
「借你吉言。」
他们离开了,蒲郁成为新一任女舍头目,给新来的讲规矩,立「下马威」。之后依然是日復一日训练:烈日下进行格斗,通宵完成电讯破译作业,饭吃到一半响起哨声,半夜惊起警报。
蒲郁独来独往,纪律严苛,男女同学都忌惮。回过神来,蒲郁才觉得阿七之是阿七,不完全由自身使然。
偶一夏夜,窗外下滂沱大雨,蒲郁从噩梦中惊醒,索性去澡堂梳洗。不成想撞见一对男女在角落媾-和。这种事是学校大忌,那二人吓坏了。
雷声隆隆,水汽瀰漫,那二人紧紧搂抱在一起。教人心底生出不愿承认的寂寞。
蒲郁没告发他们,也没私自惩罚。她淡漠道:「耐不住寂寞的人迟早被蝇头小利诱惑。」
最终那二人没成,但各自都投了日本。属后话了。
民国二十三年三月,溥仪在日本人导演下登基典礼,改国号「大满洲帝国」,改称「皇帝」,改元「康德」,是称「康德皇帝」。
就在这天,蒲郁毕业了。除了教员们没有可话别的人,亦没有见到最盼望的人。
经发展,中央执行委员会的调查科的扩编初具规模。调查通讯小组亦作变动,其中的核心成员成立了力行社,对外称中华民族復兴社。到如今,该组织有了正式的名字,政府军事委员会下设的调查统计局。
蒲郁等人随檔案一齐调往不同地区的情报站,不同的科室。蒲郁作为种子选手,按理说进不了南京别动组,也该去其他别动组,可愣是分到了电讯科。
彼时各式训练班还不具备影响力,新人的调配还是看军校背景。你毕业于哪所军校,哪一期,有无能依傍的师兄、老师。
蒲郁工作一段时间,才琢磨出点儿学问。黄埔军校毕业不一定属于黄埔系,比如邻座同事,不久前调来总局,出身黄埔军校武汉分校,单位里举目无亲,也不受重用。
电讯科与一般政府机构混藏,楼下也有普通政府人员出入。电讯工作说简单也简单,只要听到不同的电波信号,搜集到报上的可疑讯息等,就立即汇报给上级部门。之后由其他科室侦察核实、展开行动。
特训班成了往事,单位里是另一番境况。这会儿,蒲郁正受到情报科同事责难,电讯科的前辈赶来了。论资排辈对电讯科来说根本不存在,情报科同事和前辈叫板,非要论出个对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