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三郎要回去么?」程勉反问。
萧曜被这声称呼叫得一怔,奇道:「你不是来取琵琶的么?」
「谁说我是来取琵琶的?」
「……」萧曜差点被自己呛住了,「那你来城南做什么?」
程勉望了眼天色:「……随处转转。」
「原来是随处转转。」 萧曜一个字也不信他的,气得笑了,「那有何不可。」
说完这句,也不管程勉,自己先打马过桥去了。
一桥之隔,却仿佛踏入了异境——且不说街上往来的胡人们相貌和汉人差别甚大,临街店铺的招牌匾额也不是汉字,时不时传入耳中的言语,更是一句也听不懂了。幸而风沙天萧曜他们都拿领巾蒙住了口鼻,不然贸然走入其中,难免会异常醒目。
他们虽然不引人注目,可彭英身为县尉,一出现在街面上,当即就有人近前来问候。彭英能说些胡语,萧曜固然听不明白,不过看旁人应答的神色,也知道是要他们不要多打搅的意思。
除了城北靠近官衙的一小片地方,正和县城整体可说是「灰头土脸,实不足观」,而到了城南这一块,还能额外添上「嘈杂不堪」四个字。萧曜既听不懂,也看不明白,更想不通程勉到底要到这一块来看些什么,但一条窄街没一会儿就到了头,程勉始终也没说一句话。
眼看前方就是真正的南城门,萧曜想了想,再不去管程勉,而是回身问元双:「这就要出城了,你要是没有想添的东西、或是其他想去的地方,索性去一趟悦海寺吧。」
萧曜之前不去庙里,是觉得先到一地,哪能先问神佛,再看民生。但他知道元双一直信佛,为了她,去一次也无不可。
元双没想到萧曜居然说要去佛寺,笑着答:「改日奴婢自己去就是了。郎君和五郎不是都不愿意去寺庙里么?」
「我没有不愿意。」萧曜摇头,「这一路,也没有什么让你礼佛的閒暇。反正也是四处转转。程五若是另有安排,大可不必勉强。」
程勉瞥了一眼彭英,竟一本正经地点头:「愿随三郎同往。」
他这反覆无常、随心所欲的脾气萧曜反正早习惯了,冯童、元双和随行的侍卫更是见多不怪,唯有初次见面的彭英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又要去寺庙了,赶快吩咐仆役带路。
占着地处城外的便利,悦海寺占地极广,特别是萧曜刚刚逛了一圈正和县城,再看到悦海寺,觉得比京中一些名剎的规模也不逊色。
虽是初访,普天下的寺庙格局大同小异,加上有彭英相陪,一行人很快到了佛堂外。
寺庙中的气味是久违的,说不上熟悉,却也不至于抵触。面对彭英殷勤递上的香火,萧曜也很自然地接了下来,轻车熟路地拜完之后,发现程勉已经先一步拜完退了出去。
程勉的举动让萧曜有些意外——或是说,他这顺水推舟的劲头让萧曜意外。看了一眼依然跪地不起的元双,萧曜示意冯童不必跟来,而是跟着程勉也退到了殿外。
悦海寺的大殿坐东朝西,地基很高,但此时站在上面无论朝那个方向眺望,烟尘中都只能看见无尽的黄沙。远眺无甚可观,而程勉正在屋檐下看墙壁上的题字,萧曜犹豫了片刻,还是朝着他走了过去。
墙壁上题记众多,层层迭迭,不知道是多少人多少年的手笔,但因为此地多风沙,大多字迹都模糊了,只能勉强辨认出很少的一部分,而这极少的一部分中,又有很多根本不是汉字,也不是梵文。
察觉到萧曜的脚步声,程勉转过视线,萧曜本来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去找他的理由,被他这么一盯,脚步自然而然又停了下来。
程勉看起来倒是并不在意,还指着墙壁上的一处说:「这里有一处题记。倒像是京中来人写下的。」
闻言,萧曜好奇地凑了过去,只见程勉指尖指着的一处隐约能看见两行诗,后两句已经湮没得完全无法辨认了,前两句倒是还能看清,写得是「莲动南池南,心寄北辰北」,恰好提壁之人留下了籍贯和姓名,也依稀可见——
京华何三。
如同有一盆雪水迎面扑了一身,萧曜死死盯着两句残诗和留名,呆若木鸡。
偏偏程勉还在一旁说:「……这何三想来就是题诗的人,看字迹诗和名字应是出于同一人,字颇不坏……还写了南池,多半是同乡了。」
南池在京城的东南角,是京内着名的胜景,而赵氏的宅邸,就在南池北边的德政坊,萧曜少年时偶尔出宫去外祖父家探亲,如果赶上夏日,也会按照京城风俗,在南池泛舟避暑。
程勉不知是对萧曜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,但语调中有些遗憾:「这何君没有留下题诗的日期,也不知是何时途径此地的。」
萧曜不知为何,只觉得浑身发冷,心烦意乱之下心不在焉地胡乱问:「你常去南池么?」
程勉静了静才接话:「常去。这次离京前,本来约了和朋友一聚,可惜临行前事务繁多,没有成行……」
萧曜过了片刻才意识到程勉的话停得突兀,不由得看了他一眼。只见他神色严肃地看着自己,不由一怔:「……你怎么了?」
程勉却反问:「殿下怎么了?」
「……我?」
程勉一言不发地伸手,按住萧曜的脉搏,只一瞬,他皱起了眉头:「殿下可有不适么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