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……」
瞿元嘉再次端详他,视线剧烈地晃动着,忽然,凉意如同游走的蛇,缠上了他的手腕。又过了片刻,瞿元嘉才意识到,是程勉撑住了自己。
「五郎,你怎么病了?」
程勉摇头:「我已经好了。」
喉头仿佛沸腾的海,瞿元嘉没有动,突兀地说:「老大人……」
程勉始终看着他,双目澄明。瞿元嘉蓦地心慌意乱,又说:「陆槿……」
程勉再次按住他的手背,没有追问,也没有解释,瞿元嘉呆住了,脑海里无数念头打成一团,最终,只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响亮——到底该和五郎说些什么呢?
「五郎。」他垂下眼,「我认错人了。」
「……当年在易海,我中了伏击,却一时未死,被路过的胡商救下。几年来受人照顾,在西北各地辗转,还是不死。两年前回到帝京,始终也死不了。不仅不死,还日渐康復,才有了今日这一面。」似有笑意在程勉脸上一闪而过,「要是在帝京街头相遇,不说元嘉认不出我,我恐怕也难以认出元嘉了。」
「原来五郎已经回京两年。为何不託人来传个书信。阿娘和我,还有许多故人,几年来,无时不刻不牵挂五郎。」瞿元嘉再不看程勉,始终垂着双目,死死盯着殿内地砖的缝隙。
久久等不到程勉的回话,瞿元嘉到底还是抬起了头,灯火下的程勉明明近在咫尺,神情却模糊得厉害。瞿元嘉费力地积攒起正在拼命逃窜的力气:「今日相见后,我能不能告诉阿娘,五郎平安回来了?」
程勉没有表态。瞿元嘉便笑了:「……五郎安心养病,待彻底康復,我再说与阿娘知晓。」
他下意识地用力扯动了一下嘴角,接着垂下了肩膀。程勉定定注视着他,轻声说:「你定是不愿在此久待,我送你出翠屏山。」
瞬间,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。瞿元嘉点点、头,又说:「我要赶路回帝京。走之前,想要一口水喝。」
他进殿时正好有人在烹茶,喝到时茶水还是温的。瞿元嘉连饮了数盏,才放下茶盏,他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:「我认得出山的路。天黑夜寒,五郎留步吧。」
程勉已经率先走出了殿门。
殿外及台阶上空无一人,阶下的庭院里,火炬仿佛能照亮远方的山脉。守在最前方的人见程勉也一道出门,迎上前道:「奴婢替五郎送瞿大人吧。」
「我与元嘉久不相见。我送送他。」
冯童称是,与共同守候在阶下庭院里的一众金吾卫让出了道路。程勉一手执灯笼,一手携着瞿元嘉,沿着翠屏宫依山势修建的长廊,带着瞿元嘉往山门的方向走去。
起先两个人是并肩,走着走着,瞿元嘉先鬆开了手,脚步也越来越慢。程勉没有特意等他,但走得也并不快。一路上再没见到第三个人,陪伴他们的,只有山间呼啸不息的寒风和指明道路的灯火。瞿元嘉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一步外那闪烁的灯烛光上,他忽然想,上一次和五郎独处,是何等情景?
「上次你我二人独处,还是我回杨州,你为我送行。」
瞿元嘉的脚步一滞,陌生的热流又出现在了胸口:「……哦。是。你要赶在去连州前,安葬崔夫人和阿初。」
「再后来就是为连州送行了。」
「那也不算独处。」
「安王妃身体如何?」
「……」这个称呼让瞿元嘉一顿,「都好。就是眼睛不如往日了。」
「她当年视力就不好。夜里看不见东西。」
「唔。她当年总是哭。」
程勉停住脚步,等瞿元嘉赶上来。恢復并肩而行后,瞿元嘉又不知该说些什么,再度沉默下来。直到山门在望,程勉停下脚步,说:「我就送到这里。」
烛光如星,映照着程勉的面容,让瞿元嘉又是恍惚,又是难堪。他飞快地一揖,转过脸去:「五郎,你绝顶聪明,你一定是猜……」
「元嘉。」
程勉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。
瞿元嘉手足无措地看向了程勉。
「今日境地,都是我自己所选。你不要自责。」
他又回到了陆槿丧礼的雪夜。明知哪怕多一个字都是徒添不堪,瞿元嘉依然强迫自己正视程勉:「五郎,我无法不自责。当日不该听你的……就算是被打、被驱赶、哪怕是逃,我都应该随你去连州。」
「我不能让你去。」程勉的眼睛亮了,甚至有一缕自豪的笑意在他消瘦的脸上若隐若现,「你是乳娘唯一的儿子。」
强自压抑的冷静被巨大的荒谬压得粉碎。瞿元嘉上前一步,低沉嘶哑的声音仿佛要就此劈开这长夜:「既然视我等为亲人手足,连州遭袭至五郎回京,足有三载,五郎人回不来,书信也不能寄回一封么?」
不知何处袭来的强风吹翻了灯笼,却晚了一刻,程勉那一瞬的神情,悉数落入了瞿元嘉眼中。
…………
赶回帝京时,城门尚未开启,瞿元嘉只能和其他耽误了进城时辰的人一起,在城墙下等待天明。
滞留在城外的,多是贫苦之人,即便是在深沉的夜色中,鲜衣怒马的瞿元嘉也还是分外显眼,无数窥视的目光环绕着他,可无人敢稍加靠近。
瞿元嘉的心思也不在此处。一时间,他既没有想到程勉,也没有想起他的「阿眠」,而是想到若干年前,勤王平难的队伍自长衡道北上,至新安关。雄关如铁,可没有费一兵一卒,扼守关中的门户轰然洞开。站在城墙上,关中沃野尽收眼底,一望无碍,所有人都知道,道路的尽头,就是巍巍帝京。而一旦取下新安关,帝京已是囊中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