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。
一直以来我不都是这样子的吗?
甚至于,我就是那些坐在观众席上,高高在上欣赏着弱者惨状的同类。
这是个现实又残忍的世界。
善良的人们早就死了。能活下来的、能以善良之名施舍同情的人,只有是手握力量的人。
很遗憾。
自身难保的我实在不是莎拉心目中的女英雄。
我蹲下了身,想跟莎拉讲道理。不过在我开口之前,一句轻飘飘的话先是从她的嘴边呢喃而出。
「是玛丽安娜……」
我意识到这是一个人名。
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也许是正在与死神作斗争的女人的名字。
我觉得这个名字分外耳熟。
而当金髮女人的样貌重新印入我的眼帘、有一股异样的熟悉感时,我蓦地想起来了。
『玛丽安娜』
是一名从良的妓/女。
是劳莱伯爵失踪的第三位夫人。
同时也是,蒙利查和莎拉的生母。
我微怔。
这时,莎拉的视线终于转向了我,这也让我看见了一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。
她没有恳求我救救可怜的玛丽安娜,只是又重复了一遍:「是玛丽安娜。」
我仿佛一瞬回到了七岁的时候。
回到了那一个早晨。
我想,眼前的莎拉和在大清早望见母亲在厨房上吊的我,大概是同一个模样吧。
我嘆了一口气。
认命般地起了身,不断扪心自问着『救下眼前名为玛丽安娜的女人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?』。
而直到找着方才小丑遗漏下的火油瓶,我也没能想出任何一个足以说服我的正面答案。
可我还是点燃了舞台的幕布。
因为我知道母亲死在跟前的感受。
而这,不是莎拉应该承受的痛苦。
她还这么小,不应该承受仿佛用镊子一块一块把皮肉从身上揭下来的苦楚。
有这种体验的可怜人,只我一个人,便足够了。
……
不出意料地,火焰很快地升起又极快地被扑灭。
哪怕我已经身手敏捷地躲到了一旁,还是被人揪小鸡一样地揪了出来。
他们并不感谢我救下了玛丽安娜,只埋怨我差一点毁了他们等了整整一年的机会。
——人心险恶啊!
显然,在如此慨嘆的时候,我已经忘记了我曾经也是对玛丽安娜见死不救的一员。
儘管『节目』会继续上演,可还是有人想拿我来出气,或许说,是让我成为他们预备演出里的一份子。
就在那个臭男人的手即将碰触到我的时候,一个小小的人影衝到了我的跟前。
她手里握着我教她怎么拔/出来的小刀,对着意图伤害我的人群,像一个小战士般地发出警告:「滚开!不准欺负我妈妈!」
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感性的人。
可这一瞬,我有了想哭的衝动。
呜哇——!
这可是莎拉第一次喊我妈妈啊!!
不得不说,我突然有一种片刻前的冒险行径全部都值得了的感觉。
小小的莎拉哪里唬得住可怕的大人,即使她总是很有一种小恶魔的风范、也是立志要当僱佣兵的女人,眼下,也终究不过是十岁的小屁孩罢了。
而在我的手伸入腰包、已然摸到了堪称范围魔法的毒气瓶的时候,有人阻拦了即将发生的悲惨屠杀。
是活下来的玛丽安娜。
她捂着喉咙,声线因受伤而嘶哑。
「够了。」
她的出现停息了这一场骚动。
毕竟四周的人实在还没有坏到跟我一样彻底,此刻的他们,依然心存对玛丽安娜见死不救的愧疚,所以也就放过了我——差点就让他们没法糟践自己的凶手。
玛丽安娜看了我和莎拉一眼,丢出一句『走吧』后,便在前面带路了。
她带着我们走出了恶魔的乐园,来到了大街上。
这里不是我熟悉的地方。
四周尙是有亚兰特帝国特色的建筑群,也仅仅像是一座普通的小城市,可这座城市却被高高筑起的城墙所包围,将外界阻隔在其之外。画地为笼,美其名曰——自由。
这里是弗里城。
是全亚兰特帝国唯一一个不实行奴隶制度的自由国度。
——这是我仅对它的了解。
话说回来,现下,我实在有一点,不,是很高兴。
明明与亲生母亲久别重逢,莎拉却依然粘在我的身边。她紧紧地牵住了我的手,仿佛前面的玛丽安娜是坏心肠的继母,我才是她最心爱的妈妈。
我故意逗了逗她。
鬆开了牵着她的手,示意她赶快奔向前方玛丽安娜的怀抱。她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在粘我粘得更紧了之余,还给我一眼『女人你别闹啊』的霸道眼神。
走了一会儿,玛丽安娜把我们带到了她的住处,一栋居民楼的顶层。
「随便坐吧。」
她不算是太热情地招呼我们。给了我和莎拉一人一杯水,后者则额外有多一颗糖糖。
像是担心我会没收她的糖糖,莎拉马上就把它吃到嘴里了,还把糖糖顶到了一旁,让腮帮鼓了出来,极为嚣张地向我示威,也是在嘲笑我是一个没有糖糖的可怜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