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,她走过去,坐在床边,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的愁痕。
或许是梦里场景太过可怖,他依旧紧蹙着眉头。
她的手覆在岑观言额头上的第四秒,顾仪撞进一双眼里。
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,沉痛而内敛的,还有些失而復得的喜悦,都蕴含在其中。
顾仪收回手,从一旁的桌上取下茶碗。吴医者在岑观言醒时便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,只余两人独处。
「醒了,可有不适?」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顾仪耐心地询问着,望着他苍白的脸色。
岑观言挣扎着坐起身来,顾仪笑着帮他一把,却被人一把抱住。
男子温热的鼻息扫过她的脖颈,有些痒意。
他轻声地在他耳畔低语:「阿仪。」
许是刚睡醒的缘故,声音带上些皱巴巴的委屈和祈求,让人无由得心一软。
第71章 交心
顾仪第一次与岑观言隔得如此紧密, 好似呼吸都交缠在一起,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在急促地擂响。
她试探着伸出手,绕过他的脖颈, 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。
这个角度顾仪望不见他的眼眸,只能听见岑观言的呼吸逐渐平缓, 又恢復了平常时的镇静自若。
肩上有些湿,顾仪后知后觉,他在落泪。
岑观言察觉了自己的失态,慌忙抬起头来, 眼里蓄着泪, 盛在淡琥珀色的眸里,显得波光粼粼。
岑观言作为兵部尚书时的模样, 顾仪曾见过很多次。他刚正不失圆滑, 训诫下属时脸上虽带笑, 却语气冰冷, 一语中的, 说得人无地自容。
却是第一次见他在眼前落泪。
顾仪恍然想起, 他曾说过「泪为七情所显,当哭则哭」, 却没想到他落泪时显得脆弱而易碎, 如天青瓷上冰裂纹,在将碎未碎之间,是精緻的脆弱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岑观言寻了手帕,拭尽泪痕, 只顾着盯着顾仪看, 生怕眼前人会消失在眼前。
顾仪安然坐着,问道:「梦里有什么?」
岑观言垂眸, 将目光不舍地移开,他声音压得极低,不復少年的清朗,带上些沙哑。
「有你。」
顾仪语带笑意,凑到他眼前,戏谑地发问他:「我这么可怕?」
「你不在了。」
岑观言的声音低不可闻,不敢说出这句话,生怕在某一日一语成谶,再次被留在原地,在无法跨越的距离前止步,连背影都无法看见。
「我梦到十三年后的大宁,我为首辅。」
「青云直上,是好事。」
顾仪听见了熟悉的年份,回了一句低下头去把弄玉佩上的流苏,丝线缠在一起,几乎结成死结,她反覆地抽拉,想将结解开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「我梦到你把我抛在原地,哪都寻不到你,甚至为你亲手写了铭文。」
在惊诧后岑观言梳理了入朝后事情始末,才将每一件事串联上。纪怀枝或许有部分没有欺骗他,他的确一直是昭和长公主棋盘上一子,经她亲手打磨,为棋局收尾的一子。
京中流言,在她死后只会成为两人不合的铁证,朝臣才能放心地任由他成为首辅,成为掌握权柄的人。
长公主为他铺的路,光明坦荡,只是少了自己。
在岑观言再说出一句话后,顾仪手中的丝线被扯断,死结也散落开来,落得一地杂乱。她抬起头,审视着眼前人,他眼眸发红,依旧很好看。
「那你守住了大宁吗?」
不等岑观言回答,顾仪自顾自地点了头,
「你不必回答,我信你能守住。」
在起初送到她手中的画像中,顾仪第一眼看中的便是岑观言。画师技艺高超,将人画得栩栩如生 ,画中人长身玉立,清隽雅致,在一众寒门书生中最为显眼。
事实证明,他的确没有辜负她的期望,从一开始的错讳案的被诬,到容州,到禺山,他一直很出色,成为了一颗完美的云子。
顾仪曾读过西南边制云子的书,最后一步「点云」,玛瑙石英为液,点于板中,再经寒冰冷却,即成云子,柔而不脆,叩之如玉鸣声。
岑观言抬眸,却听得顾仪亲昵地贴在他耳畔说话。
「喊你岑卿总觉不够亲近,喊你观言又如唤小辈,不如我为你取字?」
字一般为师长所取,或为亲近之人所取,除师长外,伉俪间称字表亲近之意。
他面色微微泛红,即便心中思绪翻滚,情绪还没缓和下来,还是点了头,安静地等她开口。
「也好在我走后,给你留些念想。」
「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,字为君正如何?」
岑观言只觉得心中刺痛,她的话语坦诚,把梦中的虚假变成了真实,戳破了他最后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想。
「殿下取字,君正自然欢喜。」
他起身,行礼行得虔诚,领了顾仪取的字。
「君正,你总该知道的。不是今日,便是在我死后,或者我的隐瞒使得你不快?」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顾仪熟稔地喊他的字,扶起岑观言弯下的腰,眸间的神色变幻,最后化为一缕嘆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