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崔巍沉吟:「所以……你把那五十个沙陀军,都改造成了一次性天狐?」
叶将离摇摇头,伸出左右手,食指交叉:不只五十个。」
李崔巍狐疑:「十倍……五百个?」
叶将离笑:「董事会那帮疯子,做事会这么谨慎?」
她收起捲轴,放进抽屉,轻描淡写道:「十万。」
她回首向窗前,看着午夜神都灯火阑珊:「在查明安辅国在秘密用人类试验狐血之后,董事会中反对这种非人道冒险的人发起了另一个计划,用来对抗即将出现的后天混血狐族。实验了十年,最终发明了一种无害激素,用在人类身上时,跟打了美容针效果差不多,但用在狐族身上,却效果卓着。所以,沙陀不仅是军队,也是我们计划的代号。」
「现在登记在册的狐族中,有至少十万人,购买过『沙陀』。订购沙陀的附加条件,便是买家第一次使用产品时,要用在《东都》。」
她挥袖转身,恍惚间,李崔巍以为又见到了武则天本人。
「所以,决战当天,《东都》内有仿生人下线之后,接替上线的,都会是狐族沙陀军。」
她缓缓走远,步入黑暗深处,月光照不到的所在。
李崔巍还坐在窗前,低声问了一句:「你真的……不打算见陈默?」
她停下脚步,迟疑许久,才反问道:「你既认出了我,为何不追问我《净土变》的下落?」
李崔巍笑了笑:「认出你是巧合。只因那日,问斩陈默之前,你说你要等一个人。这句话,故事线里没有。」他低头,拿起那枚刻印章。「那时我就猜,你是叶将离。今天也只是试探,没想到你就这么承认了。看来,你暂时选择站在我这边。」
他放下印章,转身踏上窗棂:「至于《净土变》,我现在不需要了。我要找的人,已经回来了。」
叶将离回头,李崔巍却刚刚从窗边消失。
她仿佛突然老去,步履艰难地走进黑暗,尽头空无一人。
(五)齐死生
长安五年十一月,陈默如常去鸾仪卫府值夜,却在桌上发现一封陌生书信,附带着一样东西:是裴怀玉的鸾仪卫鱼符。
他展开书信,上面笔迹潦草,写着裴怀玉现在大福先寺,须由他带着《弥陀净土变》残卷,前去赎人。
他在凉州拿到了《弥陀净土变》的事,只有天知地知幻境知,还有幻境里那个自称玉藻前的画外音知,假如那个画外音不是幻觉的话。
他看着信笺,忽然觉得有些眼熟。对灯下照着才发现,背面也有一行字迹:
「三界无安,犹如火宅。众苦充满,甚可怖畏。」
他想都没想就提剑出门,在卫府门前却撞上一个陌生面孔。那人相貌白净,穿着宰相才能穿的紫袍,笑吟吟地堵在门口,没有要让开的意思。
他咬牙切齿:「衝撞了大人,罪该万死。属下实有要事,改日再去府上赔罪。」
「陈默啊,想不想知道,叶将离在哪里?」对方伸出手,手里拈着一朵花。
陈默睁大了眼,像在确认自己是否看错。
很可惜,这花他从小再熟悉不过,是芍药。
「如果你想见她最后一面,就把《净土变》残卷交出来。」对方俯下身,低声在他耳边循循善诱。
这声音,陈默却听来有些熟悉。
「你是……玉藻前?」陈默的回答让对方愣了一下,接着大笑起来。「是啊,我是玉藻前。你母亲叶将离在哪,只有我知道。」
他拢起袖子,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线,比狐狸还像狐狸。
陈默咬牙,从怀中取出一个捲轴,递到他手上。对方急不可耐地一把夺过捲轴,展开细细检查了一番,确定之后,才抬头对他一笑。
「不错,没跟我耍花招。叶将离现在在上阳宫,再晚去一个时辰,就要殡天了。」
陈默脑子一震:「你方才的意思是,我妈是……是武则天?」
杨再思不答,转身走远。
陈默站在原地,想起当初和女皇的唯一一次打照面,却是在明堂大宴之上,他拦下了要刺杀女皇的裴怀玉。
他记得,在下诏将他押送推事院之前,女皇曾犹豫过那么几瞬。
如果这个小白脸说的是真的,那么司刑寺狱中几番巧妙避过他的大赦、以及在他从幽州回来之后,女皇特赦令他官復原职的诏书,是她刻意为之,还是故事线原本的安排?或者说,她根本不知道他来了东都,也不知道他就是陈默?如果知道,她为何一直不见他,会和《净土变》有关吗?
他始终不信叶将离会抛弃他,现在看来,他好像要赌赢了。
但为什么心难过得像要爆裂。
他跑去丽景门取了马,骑马穿过端门,急转向东,直奔城北积德坊。
积攒了十六年的青春期叛逆一朝爆发,他不知道自己的愤怒和悲伤从何而来,只是装着满肚子天大的委屈,咬牙闷头向前跑,泪水沿着眼角一路淌下,擦都擦不完。
太微城在他身后越来越远,像他在漫长等待煎熬中流走的十六年一样,被他远远抛在身后。
他不要重蹈当年叶将离的覆辙。那个女孩是他在东都唯一要救的人,他不要丢下她,让她在黑暗里从期待到失望再到绝望,就像当年叶将离把他丢给陈远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