嫏嬛局独占一殿,范围极广,除了先前楚尚宫所在的位置辟出了不大不小一块空间置放桌椅,余下的空间全是高高的书架,取上边几层的书还得用□□。这些书架间的间隔相同,由此在嫏嬛局分割出无数互不交错的道路。
越往深处走,越有远离人世的感觉,四面都是书香,偶尔能瞥见一角女官的章服,听见翻动书页或是木梯移动,一晃而逝。
真是寂静,也真是落寞,果真像是仙人藏书的秘境。
绕过一个高高的书柜,面前却陡然亮起来,戊区紧挨着透风的门墙,殿外葳蕤的绿意和清香的风一起涌进室内,半卷的竹帘投下一格格的纹路,书柜间满是斑驳灿烂的光影。
然而丙柜间并没有新任女官的身影,只有一堆尚未整理的书籍,像是拿下来以后忽然遇上急事,就匆匆地先搁置着。
如愿莫名其妙,绕过丙柜,斜前方的竹帘绿影后突然多了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如愿一惊,迅速返身藏回书柜后。
人声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,但听不真切,如愿竖起耳朵,也只能模糊地听清几个词,大概是「婚事」「嫏嬛」「同僚」之类的碎片,唯一长一些的是半句算不上话的话:「……如此,韩王那里如何交代……」
果真是韩王。
如愿心头一紧,但后半句话又洇没在风声里,没有前因后果等同。
片刻后人声渐熄,接着是撩开竹帘的行动声,她赶紧从柜后出来,装作刚到此处和对方不期而遇:「……啊,原来你在这儿啊。楚尚宫说你在丙柜,我一路过来没看见,还以为是我记错了。」
郑文依眉心一颤,迅速把刚才不欢而散的怒意压下去,表情有些僵硬:「哦……先前在整理书册,我有头晕的病,理了会儿就出去透气……倒是让你久等了。」
「没有,我顺着书柜过来的,刚走到丁柜就看见你了。」如愿适时做出微窘的表情,「说来我领告身都误了
时间,幸好楚尚宫没为难我。」
「楚尚宫确实柔婉大度。」郑文依稍鬆一口气,一改先前几次见面时的冷淡,主动说,「既是刚来,应当还没熟悉各柜间拜访的书册,若是不介意,可以先同我整理一番。」
如愿点头,跟着这位显然是韩王一系的同僚往丙柜走,眼见郑文依弯腰去取那迭堆在地上的书册,歪头凑过去:「《镜花》《观月》……传奇?嫏嬛局里也存传奇?」
「听楚尚宫说,书库内的藏书年年更新,由民间挑拣而来的书籍也有。既然是自前朝流传至今的传奇合本,料想有些过人之处。」
如愿观察着郑文依的细微表情:「你好像不太喜欢传奇?」
整理书册的手一顿,郑文依扭头看了如愿一眼,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:「确实。粗略一看,文采词藻确实不错,故事却庸俗不堪,女方多为山野精灵、花妖狐魅,甚而为龙女仙子,一见男方却舍了修为仙道,竟随他去了。一为囿于情爱,二为无媒苟合,成何体统,属实败坏女子的名声。」
「不好这么说吧。如果男方不好,那女方当然可怜可恨,」如愿觉得膝盖有点疼,「但如果两情相悦,男未婚女未嫁,男方也没有诱骗威胁,有情人终成眷属,也挺好的嘛。」
「传奇中可不只是淫奔,还有行苟且之事的描绘,有伤风化。」
「你觉得情.欲龌龊?」
「自是如此。」郑文依颇为不屑,「骯脏龌龊,君子不屑。」
理智告诉如愿不应该和这个骄傲的世家嫡女相争,但不知为何,她忽然想和郑文依辩驳,即使冒着尚未上任就和同僚闹得不欢而散的风险。
如愿沉默片刻:「可君子也有父母,或许也将有儿女。」
「……什么意思?」
「你情我愿,男女之事,不就是要这样才能生儿育女吗?《周礼》说『仲春之月,令会男女,于是时也,奔者不禁』,再说既然是仙子妖魅,本就不受人世的束缚,大概也找不到什么媒人,淫奔又从何谈起?至于情.欲之事,本就是天性,吃饭喝水难道也龌龊吗?我想既然能从前朝流传至今,还能收入书库,总不是什么以此为噱头的烂俗书册,大概只是提及而已。至于情.欲,因情生爱,因爱生欲……」
如愿突然想到什么,眼瞳蓦地一缩,重复了两遍「因爱生欲」,猛然回神,继续说,「既然情与爱不龌龊,那么由此而生的欲.念也不龌龊。」
郑文依默然地看了她一会儿,把最后一本传奇合本放回原位:「你是在与我论辩吗?」
如愿摇头:「我只是觉得有些传奇中描绘的情爱很美,也很自由,或者说我是羡慕那些仙子花妖,不受人世规矩的束缚,喜欢谁就告诉谁,试着和那个人在一……」
「够了!」郑文依却突然发怒,狠狠一推书柜,书柜巍然不动,一块充血的红印迅速在她掌心里涨出来。她怒视如愿,胸口剧烈起伏,「无有人伦,无有道德,这种东西有何可羡慕的?若你要在书库清净地立足,劝你还是有些廉耻为好!」
言罢,她不顾世家嫡女的风范,也不顾刚刚发泄怒气的对象是新晋的同僚,怒气冲冲拂袖而去。
短暂的摸不着头脑之后,如愿也有些恼,但她没空追上去和郑文依打架,因为在刚才的话里埋藏的一个火星剎那点亮,一上午被搁置的心绪终于翻涌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