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院长看向高希宁:「长眉道长说,他当时只是顺口胡说八道了一句,若知道会如此,便不说了。」
说到这,高院长问高希宁:「你理解我话里的意思了吗?」
高希宁点头:「爷爷,我懂,我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,后悔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东西,李叱自己也会想明白的。」
「不是啊孩子……」
高院长道:「后悔怎么能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呢?后悔有用,每一次后悔如果都谨记于心,就会避免下一次的错误,让后悔越来越少,就是后悔最大的作用。」
高希宁沉默下来,在心里把高院长的话仔细的想了想。
高院长道:「如果一个人连后悔都没有了,那还是一个人吗?」
他抬起头看向天空:「总是有人说,我做过什么都不会后悔,说只要我选择的事就认定了绝不后悔……可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大概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后悔了。」
高院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:「后悔不是无情事,执迷才是无情人。」
他看向高希宁:「去忙你的事吧,你是廷尉府的都廷尉,在进攻大兴城之前,许多事都需要你亲自操持。」
高希宁点了点头:「我明白了爷爷。」
高院长又看向余九龄:「你也去忙你该忙的事吧,让李叱自己去迈过这一步。」
余九龄嘆了口气后说道:「可是院长大人,我没有别的事可忙,我最该忙的事就是跟着当家的。」
高院长心里有些震动,点了点头道:「孩子,你也很难,因为你心里有两个人的难过。」
余九龄自己的难过,还有李叱的难过。
高院长看向远处高坡上的李叱,沉默片刻后说道:「我去和他聊几句,你们不要跟来了,我去做些我自己该做的事。」
说完后,高院长朝着李叱那边走过去,距离不近,老人弯着腰走上高坡的时候,有些吃力。
李叱听到声音,回头看是高院长在上来,连忙下去:「院长大人,我下去,你不用上来了。」
他跑到高院长身边,伸手扶着高院长的胳膊。
高院长看了他一眼:「求我的时候就叫爷爷,不求我的时候就叫院长大人?」
李叱道:「习惯了……叫院长大人是脱口而出的称呼,叫爷爷的时候,倒是有些刻意提醒自己。」
高院长和李叱一边往下走一边说道:「你看,往下走的时候,是不是很快也很省力?」
李叱嗯了一声。
高院长忽然挣脱开李叱的搀扶,加快脚步往前走,高坡很陡,李叱一个跨步过去扶着他,高院长这才没有摔倒。
这一下,把还没有走的高希宁和余九龄都吓了一跳,他们俩都下意识的往前跑。
高院长道:「省力,好走,可是我这个岁数,没人扶着就会摔跤。」
他抬起手在李叱的心口拍了拍:「别把人都挡在这外边,不好。」
他继续往前走: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处,比如我,年纪就是我的弱点,我摔倒了没人扶一把,我自己可能起不来。」
他侧头看向李叱:「你这个年纪就不怕摔倒,自己能爬起来,但是当别人伸出手想要扶你一把的时候,你起来的会更快。」
李叱低头:「院长大人说的我都懂……」
高院长:「嗯?」
李叱:「爷爷说的我都懂,只是……我从小就害怕,我难受的时候我师父也会难受,所以我也怕,我难受的时候别人难受。」
他一边往下走一边说道:「我习惯了多难受也对着师父笑。」
高院长问:「那你师父会觉得你笑了,就不难受了吗?」
李叱摇头:「师父当然知道我难受,可我只是想让师父觉得,我没那么难受。」
高院长一怔。
内心中多小心翼翼的人,才会如此害怕自己难受的时候,别人也会难受。
看起来的强大,都是他努力的结果,可终究他也只是个年轻人。
高院长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的李叱,应该很早就知道师父是他唯一的依靠了。
所以他是多害怕自己被师父丢了,多害怕自己会惹师父不开心,多害怕自己是师父的累赘。
高院长沉默片刻后说道:「你说的也对,都说年纪大了的人才容易偏执,才更难放下,其实是错的。」
「年轻人才更不容易放下,比如最爱的姑娘,哪怕已经过去几十年,回想起来也依然难过,那是年纪大了放不下吗?不是,那是年轻的时候就一直没有放下啊……」
「比如兄弟,分别后也许一年,两年,五年十年都想不起来,可只要偶然想起来,分别的难受依然会出现,这也是年轻人的放不下。」
高院长道:「我们谁都不能彻底放下什么,只是都学会了伪装……」
他看向李叱:「只是年纪越大越会伪装。」
李叱看着高院长的时候,在高院长的眼神里闪过了一抹悲伤。
「宁儿的爹娘走的早……所以我伪装的时间很久了,也就伪装的好。」
高院长缓缓吐出一口气:「你这个年纪的伪装,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,而我这个年纪的伪装……黑夜就够了。」
他抬起手在李叱的肩膀上拍了拍:「楚太祖皇帝争天下的时候,他身边的亲近兄弟,十去七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