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的尽头,站着一位头戴斗笠的灰衣人。半灰半白的头髮乱糟糟地压在斗笠之下,脸上的皱纹不算多,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明显,只是眼下这灰衣人面无表情,与平日里爱喝酒睡觉的懒散不同,显出一份少见的肃杀之意。
此人正是唐逸元。
唐九宁的心七上八下地跳着,慌张了一路,直到被萧鸷带离古源镇,奔跑在不知名的山林里,她才回过了神。
她猛地停下脚步,用力将手抽回,紧张且警惕地盯着萧鸷。
萧鸷回身,静静地看着她,他看出唐九宁有问题要问,难得显露出一份耐心。
唐九宁搓着手腕,试探着问:「你知道了多少?」
萧鸷:「不多。」
不多是多少?唐九宁扫了萧鸷一眼,心里带着点侥倖,想着万一萧鸷并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,那一切便好说。于是她继续试探。
唐九宁:「这个,我……的师父?」
萧鸷:「认识。」
唐九宁:「那,我……的身份?」
萧鸷:「知道。」
唐九宁:「……」这还是不多?这不是知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?
唐九宁在心中长嘆,面上却仍风轻云淡,好歹也是名副其实的魔尊之女,在老爹昔日的部下面前,该拿出应有的气势来。
她假意咳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,负着手侧过身子,装模作样道:「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,但我不会回去的,此事没得谈。还有,你若是知道我师父在哪里,麻烦告知,我——」
「你想错了,我没打算带你回万魔窟。」萧鸷忽然开口,他站在离唐九宁三步之远的地方,略显生疏的距离,但他觉得恰到好处,能保护她,又不会打扰到她。
「你想去哪就去哪,我跟着你。」
第73章 真假魔女(六)
萧鸷八岁之前,日子过得顺风顺水,閒散自在。有个喜爱鼓捣暗器与毒药的爹,和笑起来万分和蔼却能把爹给打趴的娘。
萧鸷对他爹那门手艺不感兴趣,整日捕鱼捉鸟,漫山遍野地跑。而萧护法和萧夫人心性豁达,从不指望萧鸷能出人头地,倒是戚明山颇为担忧,说这孩子不学无术,将来怎么继承毒门?
夫妇俩相视一笑,不以为意。
直到有一日,其父萧决忽然在饭桌上嫌弃起了儿子,他敲了敲桌子,念叨了句:「听说老詹家的儿子已经习得《无量功法》第三层,虽然称不上是天纵奇才,但是比起咱儿子,那是绰绰有余。」
萧夫人卢雁盛汤的手一顿,不咸不淡地瞥了萧决一眼,说道:「你啊,还不是听说尊主夫人生了个漂亮的小姑娘,就动了什么心思吧?」
被点出心中所想,萧决一噎,随即大方承认:「老詹早两日便带着儿子去了尊主夫人那,一家三口,拎了大箱小箱,这彩礼都有了,就差没递一张聘书了。」说罢眼一斜,嘴一撇,颇为不服的样子。
卢雁将汤勺一放,嗔责道:「人才刚出生两天呢,定娃娃亲也没这么早的。」
「早什么早,转眼就能长成大姑娘了。谁都知道,这尊主的女儿定是极好的姑娘。」萧决抬着酒杯的手一顿,又自顾自道,「近水楼台先得月,我得让鸷儿去试一试。」
萧鸷还不知道自家老爹对自己寄予了多大的厚望,第二日他跟着卢雁,来到尊主夫人居住的梨和园。
彼时万魔窟的势力范围分布很广,四大门盘踞各方。萧鸷虽然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万魔窟的人,父亲还位居护法之位,但从小到大,萧鸷与其他三门的人接触并不多,只知道万魔窟里,人人都敬畏九阎,那是不可望也不可及的存在。
因为仅仅看了一眼,便会明白自己是无法战胜九阎的,那力量的差距就如同天与地,地上的人只能俯首称臣,再没有抬头的勇气。
原始魔尊,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,那他的女儿会是什么样的?是会头上长犄角,口中藏利齿吗?八岁的萧鸷心里满满的都是好奇。
直到他看见了那个孩子。白白胖胖的脸,眼睛还睁不开,粉嫩的嘴唇在沉睡中微张,时不时吧唧两下,和寻常人家的孩子没有区别。
啊,很普通。他心想。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,朝着婴儿的嘴巴伸去。刚触及一片柔软,那孩子便抱着自己的手,开始吮吸。
萧鸷微怔,他的手随即被卢雁打掉,卢雁凶巴巴地骂了句:「每天玩泥巴的手,脏死了。」骂完又满脸笑容地抱着孩子哄。
萧鸷:「……」
从此以后,萧鸷每天把手洗的干干净净,整日跑去梨和园抱小孩。
萧决见状,笑开了花,对着卢雁道:「我说他俩有缘,你看,鸷儿多喜欢她。」
卢雁白了他一眼:「他只是从未接触过尚在襁褓的小娃娃,感到新鲜罢了。」
「那多容易。」萧决似是想到了什么,笑得更开心了,「他既然喜欢小孩,你再生一个,让他每日在家里帮你带小孩,多好。」
「去你的。」卢雁笑骂道。
日子似乎仍是顺风顺水,但是意外总是来得很突然。
这是萧鸷第九次来梨和园,他蹲着身子,两手扒拉在摇篮边缘,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看。
孩子的眼睛乌黑漆亮,咕噜咕噜地转着。萧鸷与她的视线对上,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手掌,柔软的,胖嘟嘟的,像馒头一样蓬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