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不明不白,唐九宁的心却渐渐冷了下来,聪明如她,哪能听不出江珣话里的意思,再想到之前聊的话,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了。
今日不是为她准备的惊喜,是他精心准备的鸿门宴。
唐九宁仍想装糊涂搪塞过去:「你这么聪明,怎么会被我骗。」
江珣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:「人总有一时糊涂,又或者……」他盯着她,漆黑的眼里分明无甚波澜,却沉甸甸的。
「心甘情愿。」
「噔」的一声,酒杯放回桌面,像是什么东西落地,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「……」唐九宁装不下去了,她一动不动,目光盯着江珣手中空空荡荡的酒杯,一时间无话可说。
「你腕上的红莲,颜色好像淡了些。」江珣又蓦地开口。
唐九宁微讶,她没料到江珣连这个都知道。想来他思虑周全,怕是有备而来,不知这静谧的河水之下,是否藏了埋伏?
一丝狠厉从唐九宁眼里闪过,她稍稍握紧拳头,今日只怕不能善终了。
江珣却忽然抓住唐九宁的手,大拇指狠狠碾过那朵朵红莲。
「唔。颜色淡了便不好看了。过来,我给你画一个。」说罢便拉起唐九宁往书案前走。
唐九宁一怔,江珣此举,简直是莫名其妙。
她被大力按在书案前,江珣拿过笔沾了点红墨,往她手上勾画。
唐九宁作势要抽回手。
「别动。」
江珣拉住她,笔尖柔软且冰凉,划过皮肤,覆盖掉原本淡了的浅红,留下一道深深的艷红,在那旧了的颜色上,显得十分突兀。
手上的红莲很细腻,不好描。江珣却低着头,认真且专注,温柔且情深,一笔一划,都轻轻巧巧地落在唐九宁的心尖上。
一朵莲花成型,妖冶的,鲜活的,仿佛初见时那般。
「江珣。」半晌后,唐九宁开口唤他,声音有点哑,「画了这个,又有什么用呢?」
她没有再抽回手,任凭江珣握着,任凭他做着无济于事的补救。
笔尖轻轻一抖,画歪了一朵,江珣提着笔继续画,生平第一次将执拗用在了徒劳之处。
「你拦不住我的。」唐九宁又道。
「……」他仍低头握笔,动作却止住了,几经挣扎,终于问出,「你一定要走?」
「是。」
江珣闭了下眼,復又睁开:「你知不知道你走了,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?」
「知道。你知情不报,甚至包庇藏匿『魔尊之女』,在仙盟里是大罪。我一走,你的处境,甚至整个玄天阁的处境,都不会好。」
「还有呢?」江珣抬头,目光灼灼如火,点燃那片漆黑。
唐九宁知道还有什么,她从一开始便知道,这朵莲花含情,但她一点一点地抽出手,一把抹糊了描上去的红莲。
红墨如血,分外刺眼。她直视江珣的目光,平静又残忍地笑了笑。
「没有了。」
第82章 入魔(五)
晨曦的阳光撒进弄玉小筑,唐九宁正在屋子里擦剑。
剑身莹白通透,恍如冰华山上的一抔雪。
唐九宁从头到尾,细緻地擦了一遍,又盯着雪引垂眸愣神了片刻,然后把它装进了剑匣里。
钟星疑惑:「郡主不带剑吗?」
「不带它。」唐九宁将剑匣收入柜子里,关起柜门,转身拿起桌子上放着的另外一把。
通体漆黑,破旧的绷带缠着刀柄,锋芒掩盖在残旧的外表之下,乍一看普通至极,只有见识过魔刀青回威力的人,才知晓这把刀的可怕之处。
准备妥当,刚要出门之际,有一小厮求见。
小厮弓着腰,递过来一个厚实的布袋:「公子吩咐,让小的把此物交给郡主。」
唐九宁随手接过,手一沉,差点拿不住。
沉得很,不用打开确认了,是一袋金条。是最早的时候,江珣承诺自己的那袋金条。
如此一来,便是断得干干净净了。唐九宁的心重重地一沉,不禁握紧了布袋:「……他走了吗?」
小厮答:「公子昨日便出发回建安城了。」
想来也是,她点点头:「我知道了,你下去罢。」
钟星上前,看了眼唐九宁手里的东西:「郡主,该出发去猎妖会了,这个就交给奴婢罢,奴婢给您收起来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唐九宁的手下意识地往回一缩,揣着一袋金子大步迈出了门。
徐长生等人等了片刻,唐九宁才姗姗来迟。江以莲不耐烦地跺跺脚,扫了唐九宁一眼,冷哼道:「小师妹在磨蹭些什么,让各位师兄师姐等这么久。」
徐长生拿手肘捅了捅江以莲,小声提醒道:「以莲,我们也才刚刚过来。」
江以莲脸一红:「你闭嘴!」她好了伤疤忘了疼,转向唐九宁,当即又要发作。
唐九宁一手刀,一手布袋,眸子一转,只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,江以莲就像被掐住脖子似的,立刻止住了声。
直到御剑起飞,江以莲才回过神,靠近徐长生,悄悄道:「你觉不觉得她变了?」
徐长生思忖片刻:「小师妹是沉默了些,没有以前那般活泼了。」
江以莲想起那个眼神简直一阵阵后怕,寒毛顿时又立了起来:「以往呛她两句她都无所谓的,可方才总觉得她会一把掐死我似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