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辰默默往后撤,就在这时, 头顶风声传来, 有什么东西正往下掉——她猛地抬头,却见刚刚尊主抛起的酒壶正朝她脑门落下来, 忙抬双手想去接, 却只抬了一寸就被坠住, 吓得她急忙道:「尊主我错了, 再也不敢了!」
杨无劫哼了一声, 抬起右手稳稳接住酒壶。
喻辰看看几乎贴到自己脑门的手背,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, 「其实我知道, 尊主除了酒,没有别的爱好, 我不该拦着您不让您尽兴。」
「你知道还这么啰嗦!」杨无劫随手放下酒壶, 回头要继续教训喻辰, 却发觉她一张比花儿还娇艷的面庞近在咫尺,甚至连她浅浅呼吸带出的酒香味都清晰可闻, 瞬间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
喻辰想要的却正是这种彼此都能清晰望见对方眼底的距离,「可我害怕。」她把声音压得很轻。
「怕什么?」杨无劫也不自觉被她带得声音放轻。
「我听说欧阳桀和邢昭,都有因反噬过重而迷失神智的时候,每当这时, 不论多么亲近信任的人,都不会再认得……」
杨无劫不想听这个,移开目光,要去解丝带。
喻辰扳着他的手躲开,继续说:「若是喝了酒就更糟,会狂性大发,见谁杀谁。我知道您还没到这个程度,也不是叫您滴酒不沾,只是想劝您有所节制,小酌怡情即可。」
杨无劫瞪着她:「说完了吗?」
喻辰眼睛转了转:「您要是听进去了,我就说完了,没听进去,后面还有。」
杨无劫又一次被她气笑:「好啊,我倒是想听听,你后面还有什么想说的,都说出来吧。」
「姜乘说,压制反噬的解药一共要三种主药、十二种辅药。主药我们才得了三分之二,第三种东海珠显然非一时半刻就能拿到;十二种辅药,我们只得了两种,另外十种是什么都还不知,更别提什么时候集齐。」
喻辰眼中涌起忧虑,「我说句心里话,尊主这次神功进阶,其实我心里是忧多于喜的。」
这话要换成别人来说,杨无劫定是一把火烧死算完,但从喻辰口中说出,他最多只有些不耐烦,「跟你说了多少次了,少操閒心,十几二十年内,反噬都不足为虑。」
「那是依常理推测,万一中间有什么机缘,天魔烈火连升几阶呢?」
杨无劫冲天翻白眼:「要是那样,我多喝几杯少喝几杯,又有什么分别?」
「可您喝酒是老老实实按杯喝的吗?不是拎坛子,就是拎酒壶,还几杯呢。」喻辰不客气地吐槽。
「……」
「其实尊主心里怎么想的,我多少能猜到一些。」看他不说话了,喻辰缓和语气,把绑在一起的三隻手搭到扶手上,「生亦何欢死亦何苦,如果反噬早晚躲不掉,不如索性怎么快活怎么来。」
杨无劫被她的动作吸引目光,见她两隻小手握在自己手腕上,肤色莹白,指尖纤细,他不由自主弯曲手指,想去触一触她微凉的指尖儿。
可就在将触未触时,突然听她问:「是吧,尊主?」
「嗯?」杨无劫一下回神,手指舒展开,没好气道,「什么话都让你说了,还问我做甚?」
喻辰没留意到他这番小动作,笑答道:「好吧,不问您,就说我。我特别害怕有一天尊主真的不认得我了。」
杨无劫听了这句,终于给她一个正眼,两人视线对上,喻辰调动情绪,声音开始有些沙哑,「然后尊主就会像以前那些魔尊一样,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,被反噬折磨得失手杀了我……」
「胡说什么?」
杨无劫怒喝一声,犹觉恼火,忍不住抬起右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,这茶几再精心打造,也经不住魔尊大人恼怒之下的一掌,咔嚓几声后,就四分五裂地瘫在了地上。
几上酒壶酒杯被这一拍之力弹得跳上半空,却没人有空接它们——茶几碎裂,魔尊大人倚着的环形靠背无处凭依,他一时不妨,跟着向后一仰,忙定住身时,却见先前连手臂都压到外侧扶手上的喻辰,此时像是吓得呆了,竟没及时稳住身形,整个人向着地面就俯衝下去。
幸好两人手还绑在一起,魔尊大人手臂一收,将她拢进怀里,然而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已经响起,清冽芳香的酒液也四溅流淌开来。
偏喻辰回过神来,还火上浇油:「更可怕的是,万一您清醒过来,看见我的尸体……」
「给我闭嘴!」
杨无劫真的气急了,把喻辰往外一推,伸手扯开丝带,「滚出去!」
喻辰才不滚呢,不但不滚,还红了眼睛说:「您看,光我这么说,您都听不得,万一真有那么一天,您可怎么办啊?」
说完这句,想到原着中贺兰星的下场,再代入自己,喻辰眼眶一热,竟真的落下两行泪来。
这两行眼泪下来,她自己心里都惊讶,更不用说没见过她哭的杨无劫。
要骂的话骂不出口了,要哄吧,魔尊大人生来不会哄人,憋了一会儿,眼见洒了的酒都要流过来了,才拉了喻辰起身,推着她往外面正堂走。
「行了,别一哭二闹了,我心里有数。」
杨无劫说这话时,落后喻辰一步,她看不见他的脸,也不知道是认真的,还是敷衍自己,就一边抹眼泪一边回头看。
这间内殿向来不点灯火,但就在喻辰回头这一瞬间,她眼中的泪,不知从哪里映了光进去,竟闪得人心头一震,连心尖儿都跟着颤了颤似的,又酸又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