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子离对栖州已生好奇之心。俞丘声未亡时,他岁数又小,俞丘声又担心幼子,将他拘在深山之中;俞丘声过世,他住进将军府,楼长危与姬明笙对他管束得也颇为严格。眼下避出府,天高任鸟飞,海阔任鱼游,心中蠢蠢欲动,想亲到栖州游历一番。
「你觉得栖州如何?」
楼淮祀毫不在意,道:「我不过探探江石药材的出处,知道是栖州便罢,不曾遣人去那细看。掺一脚江石的买卖不过说笑,无非眼红我五舅舅的线香买卖,真是一本万利啊。」又摇头酸溜溜道,「如我五舅舅这般 ,人在家中,财从天上来,不知是踩了什么狗屎运。」
俞子离鄙夷无比:「你一个贵家公子哥,难道还少银钱花用?天天将黄白之物挂在嘴边,商贾都比你风雅。」
楼淮祀长嘆一口气:「师叔,师祖几留了金山银山给你,你自是无所担忧,不像我,将有妻,将有子,要为柴米油盐操持。」
俞子离「嗤」得笑出来,道:「你哪来得妻,哪来的子?要不要我替你炊上 一锅黄梁饭?」
楼淮祀脸不红气不喘,道:「我是万事俱备,只欠外祖父这道东风,唉!外祖父许是和我外祖母吵嘴了,死咬着不鬆口。」
俞子离抬了抬眼,那暗卫听得脸都绿了,要不是训练有素,早就蹿窗而逃。听闻上皇姬景元脾性有点难以捉摸,身边人难免战战兢兢,跟着楼淮祀这种嘴上没门闩,有天没地,有地没天,怕也是胆战心惊 。
楼淮祀还在唉声嘆气,道:「都说好男不吃分家饭,我爹娘康健,分家饭也捞不着。师叔,不如你我合伙卖点仙丹神丸?」
俞子离斥道:「妖言惑众,何来仙丹神丸?」
楼淮祀忙跑过去,把俞子离摁在软榻上,又是端茶又是送水:「师叔,侄儿知道你家底丰厚,出手接济接济……」
俞子离笑了笑,接过茶:「家底丰厚不假,也不知哪个以为我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?」
楼淮祀气得跳起脚:「师叔你还好意思提,我以为你远道家贫,压箱底都掏出来送与你,我一片赤子之心,你也好意思收取。」
俞子离轻哼道:「我既是你师叔,受你孝敬有何不对?那点家底也好意思说,再没比你更寒酸的皇家外孙子。」他边说边疑惑,低问道,「你外祖父,外祖母的赏赐,你娘亲长公主也是手头宽鬆的,师兄严归严,也不会在银钱吝啬。师侄,你的家底去路有点不明啊。」
楼淮祀目光闪烁了几下,道:「师叔要是与我合伙做仙丸的买卖,我就告诉你。」
俞子离惊道:「你的这些私隐破事竟值得一张丹方,你是何方神圣,吐得气都是香的?」
楼淮祀气得翻了个白眼,一挥手:「冷语伤人三月寒,师叔真是个小气鬼,夏虫不可语冰,我先收拾了姓崔的。」
俞子离摇摇头,楼淮祀只知量人之恶,不知量人之弱,他一口咬定崔家女心怀恶意,却懒得理会为何如此。那崔家女的那点恶意,无非出自一个「妒」字:「阿祀你便不问她所为为何?」
楼淮祀见他神色凝重,收起嬉皮笑脸的,想了想道:「师叔,纵她事出有因,纵她身有苦辛,那遭她算计之人便活该吗?能以牙还牙,是我之幸,这天下又有多少人挨了一巴掌,无奈之下,连牙带血咽泪吞下?伤人者有其情可悯,被伤者岂非越加无辜?」
俞子离道:「以牙还牙未为错,只是,阿祀,你还出去的岂止一牙?」他看着楼淮祀,平静道,「幼儿尽全力不敌壮年一掌之势,阿祀,你非是幼儿,几时试着做一个壮年。」
楼淮祀呆了呆,半倚着窗盯着院中青松出神,连俞子离何时离去的都不知道。他想了半天,还是不解,问暗卫:「你要是壮年和幼儿打架当如何?」
暗卫眉毛都不抬,道:「幼子无辜,不管便是。」
楼淮祀歪着半边脸,笑问:「你与幼子有血海深仇呢?」
「杀了。」暗卫毫不留情地答道。
楼淮祀大笑:「那,你听我师叔的话,心中如何作想?」
「我只管杀,不管想。」暗卫冷冰冰道。
楼淮祀深恨俞子离叽叽歪歪的,害得自己左思右想,想得两耳疼痛,一搂暗卫的肩:「你这人有些无趣,不如始一好玩。」
暗卫缓缓偏过头,不冷不淡,不阴不阳:「我就是始一。」
楼淮祀倏得转过头,盯着他的脸半晌,伸指戳了一戳,又是一张面具,当即搓手乐了,道:「我都不知道身边的暗卫换了你,你我这般熟,你也不说一声。」
始一答道:「你身边的暗卫本就不是同一人,谈不上换。」
楼淮祀笑眯眯道:「且不谈这些,你要是崔家女,你想要什么」
始一老实想了想,思量半天,才道:「习得绝学,独步天下?」
「寻常人家的。」
始一无奈:「我无父无母无家人,不知什么是寻常人家。」
楼淮祀拍拍他的肩:「不知就不知,寻常人家也没什么好的,衣食住行,样样辛劳。我赌崔家女受不得贫,她家尽受本家欺负,后又寄居寺庙,清贫困苦,与如今的处境地差天别。一朝回到往昔,你说她当如何?」
始一抬眼,心道:你可真坏。「杀人诛心,不外如是。」
楼淮祀灿烂一笑:「崔家女毒蛇一般,我帮谢家打发了去,谢家老太爷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,我得先记一笔。细想想,谢老夫人怜贫惜弱,幸许舍不得远房族亲,不如在就在谢家寻个落魄的旁枝远亲,将谢家女许过去如何?寄附于谢家的最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