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翼喟嘆:「小小年纪,老气横秋。」
檀道一不甘示弱,「殿下又比臣大多少?」
元翼笑道:「我虽然只比你长一岁,但这十八年来,哪一天不是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?陛下昏聩,太子狡诈,我这条命,早晚有断送的时候,只好过一天是一天,有酒便喝,有女人便睡。道一,我真是羡慕你啊。」
檀道一沉默良久,认真地说:「臣会护着殿下。」
「孩子话。」元翼笑意淡了些,「太子屡次夸你,你见到他,不要再摆着一张冷脸了。你样样都好,就有一样致命的毛病,总习惯拿眼角看人,别人也就罢了,难道太子也比你矮一截?等我失势,他不会放过你的。」
檀道一狭长微翘的眼角将他一瞟。
难得出来一趟,元翼不急着回京,路上走走停停,途经睢阳,下榻驿馆歇脚。睢阳常年有南北朝两军交战,城池破败,民生凋零,街上卖儿鬻女者不胜枚举,元翼也频频嘆气,说:「不忍看,走吧。」
街上锣声乱响,百姓乱走,元翼和檀道一微服出行,和几名侍卫被行人冲得寸步难移,也夹杂在人群中探头看了会热闹,见是齐人当街贩卖蛮奴,百姓都嫌蛮奴粗野,怕要吃人,摇头道:「不好不好,不如买头牛使。」
牙人将一名蓬头垢面的蛮奴牵出来,招徕道:「这个小蛮婆洗刷洗刷,漂亮极了。」掰开嘴亮一亮牙齿,又扯开衣襟掐一掐皮肤,果然有人上钩,牙人合不拢嘴,刚一松绳,小蛮婆如猿猴般钻进人群,瞬间就没影了。
那买主大呼上当,和牙人打成一团,元翼看足了稀奇,舒口气道:「逃了也好。」回到驿馆后,再没了游乐的心情,收拾行囊,翌日便要启程。
此时天蒙蒙亮,驿道上人少马稀,只有早起的商贩支起摊子卖粥饼。檀道一上马后,不禁遥遥回顾。
那小蛮婆又出现了,钻到粥摊下拾半隻蒸饼,又跳进城壕捞几片菜叶。这些东西足以果腹,她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,警惕地东张西望。
檀道一昨天就认出了她。因为她身上胡乱裹着他的长袍,只是脏污得看不出颜色了。
阿那瑰往这边看了几眼,忽然冲檀道一奔来。
檀道一吓得拾起辔头,正要把脸别过去,却见阿那瑰一弯腰,从马蹄下抓起一枚铜钱,吹一吹灰,欢天喜地地走了。
檀道一催马,慢慢跟着她走了一段,擦身而过时,他从袖子里抖出一枚金饼,抛在阿那瑰脚下。
阿那瑰一愣,捡起金饼追上来。四目相对,阿那瑰有一瞬茫然后,待认出檀道一,她眼眸顿时一利,檀道一隻当她要扑上来撕咬,谁知阿那瑰径直越过他,扑到元翼的车前,眼泪汪汪地叫喊:「殿下!」
元翼探出半个身子,「咦」一声,他笑道:「小奴隶。」
阿那瑰破涕为笑,攀着车辕就要往上爬,元翼手伸出半截,犹豫了一下,又收回来,他捂着鼻子说:「你好臭啊。」
元翼有言在先,既然阿那瑰离开了柔然,他没有再赶她走的道理。重回驿馆,他告诉檀道一,「你叫人给她拾掇拾掇吧。」
「是。」檀道一无奈地说。
阿那瑰洗浴过,擦了头髮,将檀道一那件脏袍子踩在脚底下,她走到榻边,见才送来的绸缎衣裳摞了一堆,她一时沉醉,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摸,最后换上一袭长可及地的绛纱罗裙,对镜竖起垂髫,她走出门,对着檀道一矜持微笑。
檀道一乜她一眼,没什么大的反应,他说:「你还是继续扮男孩子吧。」
阿那瑰拎着裙子担心地退了一步,生怕檀道一要扑上来把她的钗环和裙裾都扯下来。「我不,我就想这样。」
檀道一冷嗤,「殿下不是寻常人,你跟着他,妾身未明,怎么跟宫里交待?」
阿那瑰恨恨地瞪着他,一双大眼睛里水波闪动。
他是故意的吧?她暗中猜测,他故意想让她在元翼面前一副丑样子。可她知道自己在元翼心里不值一提,不能得罪檀道一,最后只能忍气回房,心如刀割地卸下钗环,扮成青衣小童,爬上元翼的马车。
元翼还在琢磨太子的事,没怎么留意阿那瑰。
阿那瑰生性不安分,乖乖坐了一会,她悄悄爬上元翼的膝头,甜蜜地笑着,「殿下,回到京城,我跟你住在宫里吗?」
元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,略一沉吟,他反问:「你想进宫吗?」
阿那瑰点头,「想。」
「进宫干什么呢,宫里没什么好玩的。」
阿那瑰抱着元翼的手臂,「可我要嫁给殿下呀,不能住在一起,我怎么嫁给你?」
元翼瞠目结舌,「你要嫁给我?」他见阿那瑰坚定点头,一副天真无邪状,不由失笑。
阿那瑰失望了,「你不要娶我,那带我来干什么呢?」
「不是我要带你,是你非要跟我走的呀。」元翼一派潇洒。
阿那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她努力微笑,「你嫌我不好看吗?」
「好看。」元翼摸了摸她的脸颊,「好看没有用,你这样的出身,最多只能给我当个奴婢。」
阿那瑰心里一沉,确信元翼的确没有要娶她的念头后,她把那些假惺惺的眼泪收了起来,殷勤地替元翼捧茶送水,捶背捏肩,元翼正苦于旅途寂寞,有温香软玉在怀,简直是乐开了花。被一双雪白的小拳头捶得心里作痒,他趁势把阿那瑰拖进怀里,在她下颌轻轻一捏,笑道:「你这样乖,我倒不舍得让你做个奴婢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