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景文也是频频点头。
李邦华却只是微微笑,并不多言。
正閒聊间,李邦华从老家带来的老家人出现,见有客,便退下了,一会又出现,在花厅外团团转,就好像是有什么急事,于是李邦华起身,到廊前台阶上,听老家人说了两句什么,再回到桌边时,他脸色变的非常难看。
蒋德璟和范景文见了都是惊异,蒋德璟问道:「宪台,是出什么事情了吗?」
李邦华轻嘆一声:「老夫担心的事,还是发生了……」
「什么?」
「京师有流言,说,建虏之所以从通州撤军,乃是因为和太子达成了陛下不愿意答应的秘密协议……」李邦华道。
「啊?」
蒋德璟和范景文都是吃惊,随即一起站起,怒道:「怎么可能?污衊,这绝对是污衊!」
「污衊肯定是污衊,但三人言虎,如果流言越传越多,说不得就会影响人心。」李邦华愁容。
蒋德璟和范景文相互一看,然后一起向李邦华拱手:「宪台告辞!」转身急急就要走。
「两位阁老去哪?」李邦华拦住他们。
「一定是建虏奸细在后面搞鬼,我们去顺天府,令顺天府彻查,一定要将奸细全部揪出来。」蒋德璟道。
李邦华摇头:「怕是已经晚了,流言已经传开,如果大动干戈,闹的鸡飞狗跳,反倒有可能更加助长流言的传播,而且和这个流言相比,京师下午忽然流传开的一首童谣,才更加令人担心。」
「什么?」蒋德璟问,
李邦华轻轻吟唱道:「东边来,帽下口,一年两年殿上走。一个天。两个天。扫掉嵩藁换新颜。」
听完,蒋德璟和范景文的脸色都是变了,他们都是两榜进士,听完童谣,不用人解释,就知道其中是什么意思了。
东边来,帽下口,当然就是东宫两字,所谓的殿上走,肯定不是东宫殿,而是皇极殿。
一个天,两个天,意为太子压过天子,父子同列,崇祯年号中的崇字也做嵩,嵩藁有崇祯之意,扫掉嵩藁,岂不是要换掉今上的意思?
结合前句,就是,一年两年,东宫太子就要上殿当皇帝了。可陛下刚三十五岁,还在盛年,不可能退位,难道是要篡位吗?
蒋德璟和范景文想明白其中意思,脸色如何能不变?
中国历史上,常常有人藉助童谣蛊惑人心,又或者,童谣确实也常常能准确预测一些政治事件,比如东汉末年,京师长安有童谣流传:「千里草,何青青。十日卜,不得生」
千里草为董,十日卜为卓。何青青,不得生,意思是杂草长的太快了,马上就会被收割。果然,没过几天,董卓就被王允和吕布诛杀。
又比如,初唐有童谣,唐三代后女主武王,唐太宗杀了不少姓武的,但却无法阻止武则天。
再比如唐太宗自己,玄武门之变前,有人传言,太白现于秦地,天下当属秦王。如果当时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听到流言之后足够警惕,不入玄武门,或者干脆先下手为强,未必就会有以后的唐太宗了……
本朝太祖跟随郭子兴起兵之时,也有「莫道石人一隻眼,挑开黄河天下反」。现在的闯贼,也有「十八子坐天下」。
蒋德璟和范景文都是饱读诗书之人,自然知道童谣流言的厉害之处。
「这是要离间太子和陛下,乱我大明啊!」范景文跺脚,忍不住叫了出来。
蒋德璟眉角急跳,强自镇定,捻着鬍鬚说道:「陛下睿智,外冷内热,此种拙劣的流言,必不会相信!」
李邦华默了半晌,缓缓说道:「陛下多疑……也不能不防。」
蒋德璟着急的捻着鬍鬚,说道:「临侯先生一直都在通州,通州战事经过,他是最清楚的,太子殿下和建虏秘密协议,子虚乌有之事,可请他上疏!」
袁继咸,字季通,号临侯。袁临侯一直跟随太子在通州,通州之战的经过,以及太子有没有和建虏秘密协议,他是最清楚的了。
「流言已经传开,如果需要,不用我们提醒,袁临侯自会上疏,但怕的是,只靠几个人的上疏,未必能完全压住这市井间的流言。要知道,一个天,两个天……这是大忌啊。」李邦华愁眉。
「宪台以为该如何?」蒋德璟问。
虽然是内阁辅臣,但他和范景文都是后进,李邦华崇祯元年就已经是兵部侍郎,是东林前辈,不论声望还是见识,都为朝野所称讚,且东林从来不以官职论大小,只论名声和资历。因此在李邦华面前,蒋德璟和范景文都不敢以阁员自居。
李邦华沉吟了几下,说道:「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,奸人传播流言和童谣,我们也用童谣制之……就以当年唐玄宗误信奸人,害死太子李英为题,我们编一首童谣,令人传播。以警醒陛下。」
「好。」蒋德璟和范景文都点头。
「其次,月底,就是今年最后一次经筵了,老夫正好为讲官,到时老夫想办法引出巫蛊之乱,以太子刘据被屈死为题,点醒陛下,相信以陛下的聪明,必会明白我的苦心。」
经筵,汉唐以来帝王为讲论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,每月一次,天启帝时荒废,崇祯帝继位之后,尤其遵守。
说到此,李邦华抬眼望向蒋德璟和范景文,沉沉说道:「陛下多疑,在陛下态度不明之前,我们都不可以冒然为殿下辩解,以免给陛下造成,太子有党、声势已成的嫌疑,那一来,事情反而会糟!切记,切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