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锦州城中。
英亲王府。
正是中午,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、最暖和的时候,但此时的城中却是一片死灰,毫无生气和艷丽,即便是英亲王府也是一样。
「咳咳咳~~」
后堂寝室传出剧烈的咳嗽,却是阿济格醒了。
他睁着迷茫的双眼,发现室内没有人,于是大叫:「来人,来人!」
脚步声急促,门开了,一个身影急匆匆的奔进来。
却是傅勒赫。
「阿玛,你醒了?」
傅勒赫衝到榻边,扶起阿济格。
被围半年多,即便是贵为宗室贝子,正经的黄带子,傅勒赫也已经是面目消瘦,两颊微陷,再没有过去的光泽和养尊处优。
至于阿济格就更是了,现在只剩下了一把骨头。
「阿玛。」
傅勒赫忽然哭了,因为城中不但是已经断粮,连给阿济格熬的药也是明白了,这两日只能将过去剩下的残渣反覆煎熬,但药水和白开水一般的清,已然是没有效果了。
「怎么了?是城中出什么事情了吗?」
感觉儿子声音有异,表情也有异,阿济格立刻就警惕了。
「没有,城中一切正常。」傅勒赫摇头。
「那你哭什么?」阿济格剧烈咳嗽了一阵,然后瞪眼。
傅勒赫望着他,忽然跪下来,砰砰砰的连磕了三个头,哭道:「阿玛,有件事,我不能不告诉你……城中,已经在吃人了,昨天,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个女子大卸八块,投入大锅里……」
说着说着,傅勒赫已经是泪流满面,全身颤抖,惊恐的说不下去了。
阿济格却表情镇定,一点都不意外,闭上眼睛说道:「没出息的东西!这有什么大不了的?战事,本就是如此。」
「可这么人吃人,又能吃到什么时候?」傅勒赫哭。
「吃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,总之,锦州决不能交给明人!」阿济格忽然咬牙切齿又或者是歇斯底里。
「阿玛,」傅勒赫忽然跪行上前,扑到阿济格的病榻边吗,哭道:「可辅政王的大军已经撤了,我们已经没有救兵了,城中军心动摇,连我们八旗自己,也都已经绝望了。昨日,明军在城外展示战利品,说已经追击歼灭了我大清的主力,连礼亲王都被他们杀了,礼亲王的甲冑还有他的大纛,都清清楚楚的展示,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啊……呜呜,阿玛,阿玛~~」
「真的又如何?你到底想要说什么?」阿济格睁开眼睛,目光森寒的望着傅勒赫。
「我,我……」
傅勒赫支吾了两声,忽然一咬牙,猛烈叩头:「孩儿以为,锦州已经是守不住了,不如投降,明国皇帝此时就在锦州城下,他说,但是开城投降,所有人都可以免死,呜呜,孩儿不想死啊……」
原本,傅勒赫以为,自己说完之后,阿玛一定会暴跳如雷,但想不到阿济格却没有吱声,只是用他虚弱但却冰冷的眼神,森然的看着他。
「阿玛……」
傅勒赫吓的哆嗦,不敢再说下去了。
「你告诉我,是你自己,还是有人授意你这么说的?」阿济格冷冷问。
「是孩儿自己,没有其他人……」傅勒赫颤抖的更惊讶,他从阿济格一反常态的表情中感觉到了巨大的不祥。
阿济格面无表情:「那好,你去喊都塞进来。」
都塞,王府管家。
「嗻。」虽然不明白阿济格喊班泰的用意,但傅勒赫还是擦了一把泪,爬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「倪什哈~~」阿济格忽然叫。
傅勒赫站住脚步,一脸泪水的回头望:「阿玛。」
——倪什哈是他的乳名,意思是小鱼儿。
阿济格表情微微有些激动,望着儿子,忽然说道:「不要恨我,阿玛不得不这么做!」
「什么?」傅勒赫不明白。
这时,他忽然看见阿济格举起了右手。
右手里是一把从明军骑兵手中获得的短把鸟铳,因为珍贵,所以阿济格一直拿在身边,以作为防身,但现在他却将铳口对准了自己的儿子。
「阿玛!」傅勒赫惊的脸色发白,双膝一软,就要跪下向阿济格求饶。
但「砰」的一声,白烟腾起,火光乍现,短把鸟铳响了。
近距离十步之内,傅勒赫又没有穿甲,这一铳直接在他胸口出轰出一个血洞,整个人也被轰的倒退三步,倒在地上。
直到倒地的那一刻,傅勒赫都不能相信,他的亲生阿玛居然会向他开枪。
捂着胸口,他惊恐的看着阿济格:「阿玛……」
阿济格眼角似乎有泪,但脸色却始终无情。
傅勒赫挣扎了两下,然后带着绝望和惊恐,更有无尽的不理解,渐渐没有了气息。
「叮」的一声,阿济格手中的短把鸟铳掉了地,铳管砸击地面,发出清脆的响,然后他整个人也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瘫回床榻里,再也起不来。
脚步声急促,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。
几个人冲了进来。
为首的正是王府管家都塞,跟在他身边的是白甲兵亲卫班泰。
他们听到了铳声,知道是发生了大事,急忙衝进来想要保护两个主子,但不想一进门,就看见小主子倒在血泊中,大主子倒在病榻上,剧烈的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