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迹挺拔苍劲,力透纸背。和尚看见了,淡笑道:「这字施主可还要?要是不要了,我就拿去,给小和尚当字帖去。」
牧云閒把笔一丢,抬起头,掐指算了算:「从……五六百年前起,您可是头一个说要把我的字拿去给小孩玩的。」
「我留一张就够了。」和尚细细端详了这字几眼,说:「施主心急了。」
牧云閒道:「你如此说来,我倒想起,有些东西你该感兴趣。」
他又踱步到书架边上,翻着一沓纸,道:「您那日说,我的作为,更不能让他释怀,我深以为然,找了些书看,想要改正……」
「您想劝他接受您的做法?」和尚道:「想必您败了。」
「是,他说书里说的都是废话。」牧云閒说:「我估摸着是他看不太懂,就写了些东西……」
和尚看着牧云閒从书架上拿下来厚厚的一迭纸,轻笑道:「他不愿听,你也拿他没办法。」
牧云閒不置可否,把那几张纸给了和尚,然后说:「这可不是我写的那些。我意外得过些失传的佛经,想来你有些用处,念着我还欠你恩情,就给你吧。」
和尚最后还是看穿了牧云閒的打算:「他能感知你的做了什么,抄书也没用。那位施主与我佛有缘,想必有些慧根,想用字面意思蒙骗他,恐怕不行。」说罢看了看牧云閒手书的佛经,道:「此书我正用得上,那就谢谢施主了。」
「谢我做什么。」牧云閒道:「你对他有恩,我得报答你,现在你叫我做什么,我都得允了。」
「这不难。」和尚说:「您只要与那位施主把因果了了即可。」
「你却会说。」牧云閒道:「要只是这样,怕你要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。」
和尚并不在意,只说:「到时候您就明白了。」他临走前说了句:「您要做的既然是解开那位施主的心结,重点是心,不妨由此着手。书上的言论虽有道理,却不是出自您的本心,当然没什么用处。」
牧云閒道:「多谢了。」
他这么说着,实际上也没什么作用,至少和尚是没发现,牧云閒到底是听进去没有。如此过了几个月,有个少女来了。
这少女,就是他僱主的第三段心结。
她是功臣之后,父亲在边疆战死了,回到京城,孝期过后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。怎料那未婚夫是个十足的人渣,仗着没人给她撑腰,又将自己的表妹纳进门了。
后面的事想也知道,少女过得惨,丈夫的表妹俨然成了正室夫人,她成了透明人,夫家因不想丢面子,门都不想让她出了。她只得在一个小院中悽惨死去。
槐树妖清楚,能救她的人不少,却统统对她的境遇视而不见,在她死后,她父亲的旧部想为她讨个公道,也被人拦下了。少女丈夫的父亲软硬兼施,彻底瞒下了这桩事,为她做主那人也死的极惨。
此时的少女还不知道未来她会怎样,正沉浸在即将成亲的喜悦中,来庙里上香时走错了,误入和尚所在的院落,这才撞见了槐树。
她很快被寺中的僧人请走了。牧云閒站在树后,看着她的背影,一言不发。
「你说要了结因果,可我要管了这事,如何能不沾因果。」牧云閒心中对槐树妖道:「我倒不如让你想明白,世间不平之事何其多,他们算得了什么,你看的多了,就不会纠结于这些閒事中了。」
槐树妖的情绪在牧云閒心中瀰漫开,弄得他不太舒服,可他的任务进度,却陡然向上窜了一节。
第25章 树妖5
槐树妖岂会不知道。
他上辈子从成精到死于天劫, 好歹也是活了个三四百年。便是中间在寺庙里待了一段时日, 剩下几百年时间, 也是够他看的了。
要牧云閒说, 他就是最初懵懵懂懂那阵子, 被女鬼给刺激了,性格才会变得偏激。旁的都看不见, 就看见家长里短的那些破事了。看个两眼就觉得世间黑暗人间险恶,和个中二时期的小孩子一样。
他也懒得到处去找什么人间真实, 他记忆里就有许多,添油加醋或删删减减写出来, 编出一个个故事。这辈子他是树妖,就算拿着毛笔,手速也快的吓人,两三个月功夫,写出厚厚一个本子。
直接看的槐树妖要自闭了。只是他现在与牧云閒在一处,牧云閒要和他说话,他也躲不开, 只能听着。听得多了, 原本停止不动的任务进度缓慢向上涨了点, 牧云閒一看, 写的更起劲了。
他院中常有小和尚过来做些杂事,与牧云閒关係不错, 见他在写什么东西, 也是好奇, 鬼鬼祟祟往这边看了几眼,叫他逮住,问清缘由后,牧云閒把写完的本子给了他们一摞。
后来这本子在庙里越传越广,还流到来上香的香客手里去了。一传二二传四,京中逐渐风靡起来,弄得大和尚慧知哭笑不得。
他来找牧云閒时,见这位与众不同的槐树妖下笔如飞,不消片刻就写下厚厚一沓纸,忍不住道:「都说木灵性情敦厚稳重,在你和他身上,却半点看不出来。」
这他指的就是槐树妖了。牧云閒闻言,写完最后一行字,把笔搁了,说:「这从何说起?」
「观你文风便知。」慧知道:「在我这佛门清净地,你好歹收敛些。」
牧云閒道:「你这寺庙,每日来往之人不知凡几。既是成了世间一环,哪来的清净,只是不说罢了——然你看他们一颦一笑,一悲一喜,不说更胜说了。我看你自诩修为深厚,也为面子好看所困么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