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瀼侧头,不经意道: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,人生相逢,自是有时。再怎么说,你也是咱们奚家的二小姐,什么时候想回来,便回来。」
望着堂嫂淡然的模样,晚香心中没了底,原本便昏沉的脑瓜仁愈发如同浆糊一般。是啊,她是二小姐,再说祖母也算疼爱自己,想什么时候回来便什么时候回来。只是一想到要分别,这半年来的第一次长久分别,她便有些受不了。
毕竟这是古代,是没有任何电子通讯工具,没有火车,没有汽车,甚至没有小电驴的古代。短短五十里路,牛车要走两天,书信要传五日,堂嫂身上好闻的气息永远飘不过来那么远。
许是烧得糊涂,从来觉得自己对人情寡薄的奚晚香一时难受得透不过气。堂嫂还在身边,谨连还伺候着自己,奚晚香一下把整个小脸都埋进被子里,无端端地便让无用的眼泪淌了出来,濡湿一片。
每每睡得早,晚香便在夜半醒来。脑子却比方才清醒了不少,她摸了摸身边,空的。便把脑袋小心地从被子里探出来,揉了揉有些发肿的眼睛。
堂嫂竟独自坐在一片漆黑宁静中,面前的薄窗支开了一条fèng,兴许是怕冷风吹进来,她特意坐得离床远远的,还拿自己的身子挡了风口,纤薄的背影微微曲着,分明能见耳垂上挂落下来两粒小巧的珠坠,静静地落在修长脖颈两侧。
晚香抱着暖和的长绒毯子,从床上起来,坐到堂嫂身边,吃力地把怀中的毯子分了一半给堂嫂,盖到两人腿上。
殷瀼柳眉微挑:「堂嫂吵到你了?」
晚香摇摇头。
殷瀼把手覆到晚香额头上,不由得蹙了眉:「怎的还是这么烫,你快回去躺着。」
晚香赶紧把堂嫂冰冷的手从头上拿下来,握到自己手中:「是堂嫂你的手太冰了好么。我已经没事了,头也不晕了,还能转圈呢。」
殷瀼不禁莞尔:「那好,你便转十个圈给我看。」
啊?晚香有些苦恼了,踌躇片刻说:「堂嫂,玩笑是不能当真的。」
堂嫂为她整好衣领,又在晚香光溜溜的脖子上圈上了一条厚实的羊绒巾子,难得地认真道:「你啊,就喜欢一高兴便胡乱说话。以后回了家,可别像在堂嫂面前一般无拘无束,听说你父亲是个较真的人,因而凡事都想得周全些。再者,出了门,言行须虑其所终,不可因为是在乡间而没了必要的礼节规矩。」
望着晚香湿漉漉的瞳仁,殷瀼忽而失神,又哑然失笑。那是晚香自己的家,从小相处的爹娘,怎需要自己多操心?不过是短短的别离罢了,这会子夜一深,倒无端开始伤感了。想着,她摸了摸晚香软软滑滑的头髮,微笑着转过头,望向一片莹白的窗外。
「又下雪了啊。」晚香顺着堂嫂的目光望去。
窗外的葳蕤糙木皆覆盖了细腻雪衣,在皎洁月光照耀下显得无暇而静谧。
「太静了啊。你说,若是这银装珠玉间萦着些萤火虫该多好。冬天怎么就没有萤火虫呢?」堂嫂托着香腮,眼睛微微眯着,喃喃自语。
萤火虫?那不是仅仅在夏日山林田野间才有的昆虫吗?此时寒风凛冽,必然早已死绝了,哪里去寻萤火虫的踪迹。晚香亦模仿着託了腮,只是她歪着脑袋看堂嫂。
原来,从来都冷静疏淡的堂嫂,亦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。在这个八岁女童的身子里呆得逾久,奚晚香似乎已经习惯了从这个视角望去的堂嫂,却全然忘了堂嫂也不过及笄年华。
察觉到晚香的视线,殷瀼收了手,起身关了窗子fèng儿,笑眯眯地对晚香说:「走,咱们睡觉去。」
光着的脚丫踩到微凉的地板,握着堂嫂柔若无骨的手,晚香亦有些脑抽。若能就这样一直牵着她的手,从春发新叶到冬眠万物,从这般稚嫩到华发初生,似乎想想便觉得是件很好的事。
从津门镇受了嘱託过来皆奚晚香的便是当年送她前来的张妈妈。
晚香甜甜唤一声「张妈妈」,却迟迟不愿走到她的身边。张妈妈亦觉得有些古怪,从前小姐虽说不黏人,但她前前后后带了晚香好几年,总该比奚家祖宅的人亲,况且又是新嫁过来的少夫人。张妈妈不由得多看了这如婉玉般冰清的少夫人一眼。
「张妈妈,晚香昨儿还发了热,虽说小孩子好得快,但这会儿恐怕身子还受不了寒。若贸然搭乘牛车回去,路上吃了冷风,一不小心便会落下病根,待到以后便麻烦了。」奚老太太隐隐咳嗽两声,朝晚香招了招手。
晚香忙几步跑去,乖巧地抚了抚老太太的瘦骨如柴的脊背。这会儿,老太太的话可是十分管用的。
「小姐的身子确实不是很好,奴婢也担心了一路呢。只是……原本奚老爷也想让小姐在祖宅过个年罢了,毕竟从小便没有老太太的荫庇拂佑,又听奴婢说老太太难得喜欢小姐。只是,夫人确实思念小姐思念得紧,一想到小姐过年都不能在一块儿团圆,眼泪便淌得跟河一般。老爷没了辙,又不好亲自来……咳,」张妈妈自觉失言,忙清清嗓子掩饰尴尬,「老爷心疼夫人,怕夫人再这样下去,哭坏了身子,便让奴婢前来接小姐回去。老爷还说,若小姐着实喜欢这儿,过了年亦是可以再来的。」
奚老太太心细如髮,哼一声:「有本事他亲自来呀,当年分家的时候倒是果敢决绝,信誓旦旦说什么再也不回祖宅了。这会儿,我还非得让他亲自来,才把晚香丫头还给他。」说着,奚老太太伸手把晚香搂在怀中,侧目瞥一眼手足无措的张妈妈。
「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