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青自己,一直在趁着烛火,垫了簿子画白天照在脑子里的画面,从元江到这金坑的路图、每个岔路和紧要地标都已画完,只剩下这矿坑谷地还有几张没画全。枷镣板子当间锁的铁链发出轻响,另一头,攥在了宝敏手上。洞里就算黑,也能看到他盯着自己的黑白眸子,像只掐着耗子的猫,很长时间来,他什么都不做,就只那么盯着自己,盯得他心里发毛。
直到听见了洞外有人掀起遮障,所有人全抄起傢伙什,齐齐地对着洞口。
待那人撩起山洞前的树枝,俯身进来的时候,赛青险些没叫出声来。
果真是他,果真是他!原本自己怀疑是那队马夫给杨振留了夜磷粉,可在云南府,那千户陆北阳暗地扣下了马夫一伙,在卫所牢房里让杨振他们灭了口,而自己一行出了元江府,到这金坑的一路,那夜磷粉竟然还一直在,山路里每到岔路,那物就被撒在接下来要走的路边,藏着掖着,像是教坊司黑夜里的檐灯,把他们一路引到了这坑,跟着杨振又让黑菩萨顺着那最后一摊再撒,把这人引到了众人藏身的山洞。
能把夜磷粉一路悄悄撒到这金坑来的,只有他。
青脸大个,双眉如剑。
卫剑锋。
这人,和杨振是一伙儿的?
跟着挨了黑菩萨一下的伤口,又隐隐作痛起来。那晚挨那一下,不就是因为看见了他?
怪不得黑菩萨要杀我,撒夜磷粉的是他,跟杨振一伙儿的也是他,他哥和那俩花子肯定不知道,自己若是闹出了麻烦,一准儿惊了羊。
卫剑锋进了洞,一眼见了杨振,似乎也是一惊,愣住了神。
他没料到是杨振?这倒奇了。倒是杨振,仿佛早知道似的,咧嘴一笑,跟着把那卫剑锋让进洞里。还扫了扫洞外,见漆黑一片,也听不见声响,不似有人,才放下遮住洞口的摆设。
「卫剑锋。」杨振向众人宣布,「卫总旗,这趟案子结了,就是卫百户。」
他原来不是小旗吗?见过他身上的扣子,和自己的一样。
「涂公公、许大人亲自提的,跟我算是不打不相识,咱能一路到这儿,多亏了卫总旗。」说着杨振打了个哈哈,「这一路,卫总旗藏得结实,没惊了羊,能耐!」
那卫剑锋听了杨振的恭维,竟无动于衷,冷冷地打量众人。
不打不相识?怕是没那么轻描淡写。
杨振见他不搭理自己,也没在意,手朝宝敏一敬:「这位小姐来头大,魏公公的干女儿,宝姑娘。」
宝敏瞥了眼卫剑锋,卫剑锋略一点头。
「老人家,黑菩萨,东厂里的老祖宗。」杨振把蜡烛头朝向黑菩萨。黑菩萨对卫剑锋笑了笑,上下打量,接着杨振的话,指了指白片子和花哑巴:「俩伙计,没啥能耐,没名没姓。」
「校尉赛青,拜见总旗大人。」赛青知道自己屁都不是,索性自己说了,免得费杨振唾沫。卫剑锋见了赛青被枷镣着,不由得愣了一下,但稍纵即逝。
「就你们六个?」卫剑锋说了话,声音低沉,洞里回音隆隆作响。一张嘴,赛青就听出了能耐,声音里有杀人的调子,和杀人的心。
「对付点挖坑刨土的,还得从京城调兵?」黑菩萨一脸微笑,杨振跟着点头:「几位都是高人大手儿,稳,再说,不还有你在里头吗?」
卫剑锋仍是不耐烦的表情:「长话短说,坑外头,都看全了?」
「赛青,拿图。」
见杨振叫了自己,赛青赶紧把画好的图摆了出来,虽缺了几张,但关键所在都在。一共八张,拼了一起,便是那矿坑外山、河、谷的大半全景。
「明早上先拜神。这坑里所有的人都会到,在这儿,一个不落,点子说一共五十六个。你们点数对人头。」
跟着卫剑锋指着洞外河边的土坡,此处有两座木屋。
「坑里火药眼子已经砸过了,拜完神直接进坑下药。出了石头,在这河边砸碎碾磨,要做到日落前,随砸随在这河里筛洗,出了金,会再拜神,再见了拜神的火,就是出金。」
「出金最好,也算走得其所,神仙保佑。」杨振笑着又说,「这狗烂地方,可不是人待的。」
那卫剑锋盯着杨振,过了好半天才说:「若出了,晚上摆酒,也是所有人都到,还在这平滩,到时还得点人头,麻药带了?」
黑菩萨掏出个小布口袋,扔给卫剑锋:「解药也在里头。」
卫剑锋打开之后,侧头扇风闻了闻:「曼陀罗?」
黑菩萨嘴一咂:「能耐行!正经的曼陀罗,太医院配的,喝了一个时辰之后,不会喊叫不能动。老爷官们拿来对付不肯老实进屋的,都使这个。」说完歹毒地笑。
卫剑锋皱了皱眉,又说:「他们酒不忌讳,男女都喝,麻药我会下好,明晚上弯刀月,又动了矿气,按他们规矩没人敢在月上了山之后走动,喝完都会回到这屋。」说完指了指断岭下土坡上的房子,赛青这两天看过,是伙房,住在这儿。
「黑灯之后,众人倒了,我才抬我哥出那屋,什么时候见门口平滩那儿我点了火把,你们再下来,在屋里动手。懂?」
「动手时,你不搭一把?」黑菩萨问。
「涂公公交代,那是你们的活儿。」卫剑锋仍是杀人的冷脸,「几位大老远来的,轮不到我抢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