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妤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盛着冷玉断刃的冷意。
昏暗天光透过落地窗,自上而下投射在凌妤的脸上,折射出晦暗的碎影,她忽然弯了弯唇,倒拎着手机,给顾罄发了条简讯。
【你在哪儿?】
直到姜维案子二审上庭前的一个星期,凌妤也没有再遇见过顾罄。
后者就像是人间蒸发,亦或者做贼心虚刻意避开了她所有行踪。
元月十三号那天,徐淼给凌妤报了好消息。
徐淼激动地说:「老太太在icu病房里清醒了,精神看起来还不错。
这是老太太连续缠绵病榻以来,状态最好的一天。
徐淼的语气有些激动,她说:「妤妤,你有空过来医院一趟,太奶奶认出我是谁了。她醒来就说想见你。」
凌妤刷牙的手一顿。
琉璃镜面里,反射出来的脸剎那间苍白了下去。
电话线那头,徐淼像是喜极而泣的孩子,向她絮絮叨叨说着好消息
「太奶奶早上和爷爷视频通话了,爷爷哭的像个孩子一样。」
「我从来没见爷爷落泪,他那么刚硬的一个人,要强了一辈子,但听见太奶奶喊他「倪子」的时候,他的眼泪就那不经碰一样往外淌。」
徐淼感慨道:「妤妤,我有时候挺恨二叔的,因为他生了别的心思,令徐家这些年不得安生,让爷爷连太奶奶缠绵病榻都没办法回来看她一眼。」
凌妤没有打断徐淼的开心,她只是扔掉牙刷。
摸过车药匙,横衝直撞的从别墅里走出来。
「今年真是一个好年啊,妤妤。哪怕徐家分家,但是太奶奶今年挺了过来,以后会渐天的好起来。」徐淼说:「抱歉啊,我只顾着高兴,忘了你还要上班。晚一点过来吧,我在呢.」
凌妤闭了闭眼,什么也没说。
她像是提前预知了某种结局,以一种岁月沉暮的姿态打断她:「不行啊,表姐。我一定要过来。好不容易太奶奶清醒过来,我肯定要第一时间过来邀功。」
徐淼笑骂了一句:「德行。」
这个世界上,人死亡的时候会有迴光返照。
老太太是夜晚22点去逝的,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神态安详。
一手握着凌妤,另外一隻手被徐淼捞在怀中。
布满褶皱的脸簇成菊花,是这天冬日午后最美的一种花色。
因为过于震惊,徐淼哭的泣不成声,被最终赶来的大舅母抱在怀里,碰头哭泣。
徐老爷子坐在轮椅上,压着嗓子说:「妈,倪子回家了。」
凌妤没绷住,眼泪在眼眶中打转。
徐家的子子孙孙除了徐二舅那一脉的人,都来了,抽噎声一片。
凌妤将最后的送别时间留给了他们,转身往回走。
走至医院外小花园吹风的时候,凌妤在转角看见了观赏亭里站着的顾罄。
顾艇推着轮椅,停在她的脚边。
少年人说话的声音依旧嗬嗬嗬喘着气,但是音色比往常尖锐又悽厉。
他看向顾罄的目光不再是以往藏着的粘腻,反而是光明正大的阴郁。
「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?」冷风中,少年嘴唇发乌来回抖动。
然而顾罄的脸上自始至终没有多少心疼的表情,她垂眸看着观赏亭下,受到惊吓冒头的鲤鱼。
嘘了一声,「别吓着它们……」
女人的声音在深夜的冬日里,淡宛若白开水,却又像是冰锥子一样刺入顾艇的心口。
少年坐在轮椅上,伸手妄图抓住顾罄。
然而后者只是轻飘飘睇了他一眼,轻漫的避开他那隻都成筛子的手指。
凌妤距离有些远,看不清顾罄脸上的表情。
她只是听见顾艇歇斯底里的哭声。
他说:「姐姐,你把当年我爸死亡的真相摊开,无非是想和我、我妈一刀两断?」
「但你太天真了。即使是因为警局有内鬼暴露了我爸卧底身份又怎样,我爸最终是救你而死……」
「你欠顾宏伟一条命,欠我一个父亲,欠我妈一个老公……这是你永远无法还清的债。」
凌妤看着顾罄不再是像以往那般,一动不动的站着,她勾了勾唇。
俯身用那双幽邃的蓝眸定定的与顾艇对视,然而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明明看着少年,却又像是什么也装不进去。
在她眼里,顾艇什么也不是。
没有什么比此时此刻的对视里,顾罄轻漫的目光更羞辱人。
顾艇像是被顾罄的模式触碰到某根神经,他歇斯底里的吼叫:「为了得到这些证据,你不惜帮qj犯打官司?」
「哈哈哈哈哈,你究竟是个怎样无底线的怪物!胎带的……」
「摆脱我和我妈又怎么样?你依然在一步步走向地狱……」
……
冷风之中,凌妤听见顾罄平淡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。
她喃喃:「顾艇,我累了。」
「你什么意思?」顾艇睁大眼睛。
顾罄却像是失去了回答的耐心,她只是毫无情绪的看了他一眼,长长的睫毛下垂,直起身,一言不发的背身离开。
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,顾罄的声音自黑暗里传来:「你和你妈的医疗费,我预存了五十年。」
凌妤没有去看顾艇的表情,或许是因为视野里顾罄的身影逐渐与黑夜相融,就像是下一秒,她会和太奶奶一样,没有选择,让自己精神抖擞体面的消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