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村说着用自己的酒杯撞了一下方淮的酒杯,「别等人了,伊藤这两天有事忙,你们最近也别找他了。」
张锌一直在使眼色,方淮终于扯出一丝笑,和几个头头都碰了杯,低声道:「抱歉各位,之前的事情心里憋屈,你们那刑讯室太可怕,睡觉都做噩梦,别见怪。」
这一顿酒又喝到后半夜,张铮直接喝成烂泥了,连个黄包车都上不去。方淮只能和锤子一起把人搬上汽车后座。车子开过一个街口,方淮忽然解开自己衬衫领口的几粒扣子,似是忍无可忍地嘆了口气,啪啪啪拍着驾驶位的座椅。
锤子吓了一跳,「头儿,怎么了??」
「停车!」方淮没好气地说道:「熏死老子了,我来开车,你坐后面。」
「头儿,你也没少喝吧,你能看清哪边是路、哪些是人?」
方淮没吭声,直接推门下车。锤子没办法,只好和他换了位置,不放心地问道:「头儿,您今晚上喝多少?」
方淮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道:「一瓶红葡萄酒。」
「那也不少了啊。」锤子有些犹豫,透过后视镜,他看见方淮的眼睛时而清醒时而涣散,隔一会就使劲甩甩头,像是在强撑着困意。
这也太不安全了,锤子在心里嘀咕道。
到了一个路口,方淮一直往前开,锤子突然叫道:「头儿!右拐!」
「啊?」方淮一愣,一脚油下去,直接开过了。
「……头儿,您真的喝多了,这么走绕远,要不我来开车吧。」
方淮嘆了口气,「那你来,我坐副驾。」
方淮换到了副驾驶的位置,车窗打开着,呼呼灌进来的风表明他真的被后面人的酒气熏得不轻。锤子探头看了看周围的建筑,「头儿,这条道太窄,不好挑头,咱们这么走也能回家,就是得绕一下,行不?」
方淮嗯了一声。
这样走,会经过行动二队伊藤家楼下。方淮半闭着眼睛,枕着车窗吹风,车子拐过某个沈铁灰色的小楼,方淮刚好仰头活动脖子,目光扫过四层最右边的三个窗口——全部漆黑一片,窗帘全部大开,绝对没有人在家。
现在至少也有凌晨两点,全城没有枪声,伊藤不可能在出作战任务。前天张铮刚在宪兵队走了一遭,日本人最近没有抓到什么新的要犯,也就不会有紧急的审讯任务。那么,一个出常规任务的人怎么可能会凌晨不回家?
除非,是一项特殊的任务。
哪里能藏得住人呢?
这个特务在□□那边的风声很大,日本人自己也知道,所以人不可能被藏在司令部。既然伊藤很可能就是负责这次保护和转移任务的人,二队其他的日本兵应该也会牵涉其中。为了不引人注意,行动队的人不可能全员参与,应该只有队长和几个核心成员参与保护。
现在是深夜,伊藤还没回家,这意味着这几个人应该是全天和那个神秘特务呆在一起,二十四小时保护。
哪里能藏下大概四五个人,并且不可能被地下党发现呢?
方淮深呼吸一口深夜的冷风,灌进肺里有些生硬,他闭眼蹙眉揉着自己的鼻樑,把这座城市里可能的地点都过了一遍。
要藏人,一定是在繁华区。常规的客栈旅馆不可能,日本人公开出来的住宅区不可能,妓院酒楼这种人员混杂的地方更不可能。
还有什么地方呢……
「头儿,您是不是还头疼?」锤子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,看了方淮一眼,「感觉您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」
方淮没睁眼,「我在想事,别吵。」
「您不是在想左姑娘吧?」锤子鬼笑了两声,「我今天在小酒馆里还听到路人聊八卦,说张家三少爷对左家二小姐一见钟情。您最近去云海堂里是不是看那些姑娘都觉得没意思了?」
方淮不理他。这货每天脑子里不是酒肉就是女人,没有屁大点出息。
锤子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家老大爱理不理,笑嘻嘻地自言自语道:「其实咱也能理解,女人嘛,那些浓妆艷抹的够味是够味,但是看多了总是腻的。哪像咱们左姑娘,清新脱俗,动不动就害羞脸红,头儿你是不是就喜欢这款的?」
方淮冷哼一声,「说的就像你泡过浓妆艷抹的姑娘一样。」
锤子抓耳挠腮,「我没泡过,但我看您泡过啊。那些女人满脑子就是黄金美元胭脂水粉,哪比得过左姑娘,满腹诗书,才华横溢……」
方淮忽然睁开了眼睛。锤子还在他耳朵边叨叨,然而那些声音都被自动屏蔽掉了。这傢伙的胡扯忽然点了方淮一下。
学校。
第二天一大早,方淮精心打扮了一番,汽车开到左家门口去等人。左灵芝穿了一身天蓝色的旗袍,怀里抱着一迭琴谱跑出来,上了车后问方淮道:「我们今天还去琴行吗?」
方淮嘁了一声,「那琴行老闆我看了就烦,我们今天去别处逛逛。」
左灵芝闻言发愣,把怀里的琴谱放在腿上,「啊……」
方淮瞟了琴谱一眼,笑道:「你学校有琴室吗?不然我们去你学校?」
「有是有,但我已经毕业了……」
「这有什么的。回母校去看一看,再说你才毕业几天。」方淮说着直接把车掉头,「而且我这种留洋回来的,还没见过国内的学校什么样,新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