匆匆打发了周围的人,齐允心上悬着块大石,他趴在门上听不见里面的动静,就蹑手蹑脚绕到屋后,屋后的窗子还没关,蹲在窗下,万幸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对话了。
他爹果然耳目通达,一叶落而知天下秋,直截了当就问着白连:「听说白小公子医术了得,不知今日替犬子齐允诊脉,可瞧出了有何不妥?」
齐允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白连似乎茫然:「啊?他有什么不妥?」
「犬子自小武艺平平……」
「哦,我自小也武艺平平。」
——白连真是装得一手好糊涂。
齐允蹲在窗下紧张地咽口水。
白连打着哈哈说:「星君,您儿子就是贪玩好吃,没别的不妥。所谓『食有时』,还是管束他晚上少偷吃烤肉为好,吃多了肝火旺。」
没隔多久,白连就走了,屋里传来低低的嘆息声。
齐允总记得他爹的那声嘆息,那阵子,宫里有些乱糟糟的,他没敢惹事,只将不顺与怅惘俱憋在心里,暗自抱怨景越辰多管閒事:「干嘛要帮我瞒着?我爹早晚会知道的,早失望早好,省得又叫我吃好些苦头……」
次年春末,景羽病故了。
这不算是多突然的事情。景羽自小心高气傲,信心满满举事,终棋差一招败溃,被幽禁之时,她也尝试过出逃,都失败了。景越辰没有苛待她,仅要求她思过和认错,她不肯。兴许就像白连说的那样「忧能伤身、郁可殒命」,前一年的冬天开始,景羽的身体已经很差,她或许是一心求死,干脆药也不吃了,但直到死,她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先宫主的女儿。
之后一整个夏天,焕真宫都处于不断修缮中,景越辰几乎不曾离开过寝居处,他在嘉莲殿闭门不出。
秋日,损毁的殿阁都快修好的时候,一封密信送到宫中,那之后,消瘦许多的景越辰独自离宫远行了。
初雪的时候,远行在外的人终于回来,居然还带回一个小小的丫头,大约五六岁吧,眼睛又圆又亮,长得玉雪明秀,白白软软的,生得像个雪糰子,倒是好看,就是胆子小,缩进景越辰的怀里就不出来。
众人赶来围观。
十四娘诧异打趣:「这才几个月,宫主在外面孩子都生好了?」
旁人努力憋着笑。
景越辰没接十四娘的话,只腾手扔给她一件东西。齐允凑上去看,他在籍册里见过,竟是宫中失窃已久的绞龙冰弦丝,这件东西,是件上乘的杀人凶器不假,但当今世上已没有几个人会用了。如果没记错的话,这绞龙冰弦丝,是在先宫主离世时,于一片乱局中随着杨长老消失不见的,一併失窃的还有数件稀世珍宝、无数金银。
江湖之大,一人之匿,踪迹难寻,所以这么些年来,即便已坐实杨长老窃宝而逃,却苦于无法追缉。
面对许多震惊目光,景越辰神色淡然:「自家的东西,不可流落在外。」
「那杨长老……」
「叛徒,自然是非死不可。」
周遭静静,无人言语,似乎连呼吸也屏着。
——据闻杨长老武功超绝,曾一人力敌三十六位高手。
齐允看向景越辰那双纤长瘦白的手,后颈有些凉,他不自觉地往十四娘身后缩了缩。
静寂里,有软软糯糯的声音低低响起:「皓月君,我饿了。」
「好啊,带你去吃好吃的。」景越辰眼眉弯弯,温言细语地和小小的姑娘说着话,然后他牵着她站了起来,与众人道,「今番出去,我以『焕真皓月』之名行事,或有伤而未死者将来寻仇,不必禀我,卿等随意料理了即可。」
初雪安静地飘白了屋檐。
破军、十四娘都到天权殿探望齐允的爹,喝着茶说着最近的事,说宫主一人独行,去永城取回了绞龙冰弦丝,也说被带回来的小小丫头:「听说是病倒在永城的街上,大下雨的天,缩在客栈对面的破瓦下,皓月发了善心,撑伞去看,摸摸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,起先还会说自己的名字,叫司空卿卿,病好以后便忘了很多事,爹娘是谁,哪方人士,甚至姓甚名谁,全都不晓得了。」
文曲星君好一番思忖:「司空?这姓氏少见,当能为她寻到族亲。」
十四娘笑:「星君不用操心,瞧着皓月模样,不像是愿意送走小丫头的。」
「这……留在宫里不是不行,那她是谁呢?算是我们的什么人呢?」
「皓月也说了,卿卿自是卿卿她自己。」
……
那年初雪下得轻柔,像是一个浅浅的梦。
第39章 七
[文曲星君|齐允|媚少年|七]
焕真宫里没有小孩子,年岁最小的就是齐允和穆蔚菲。
穆蔚菲多数时候跟着破军,她性子渐渐沉静,没事不爱到处乱跑。
约摸是常常看见齐允,后来景越辰在忙的时候,司空卿卿就跟着齐允。
一点点大的人儿,腿短步子小,还渐渐像个小话痨,「这是什么」「那个是什么」「为什么」等等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人脑子都是乱的,齐允可不是个能当哥哥的人,后来看到司空卿卿迎面走来,他扭身就会跑,小小的丫头就跟在后面追,摔了好几次,后来有次还栽进了水里,吓得齐允赶忙又往回跑,跳下水去把她捞上来。
齐允从来没见过景越辰生气,那次他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