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很好,见证人也有了,族谱上也已经除名了,比老夫想像中的情况,倒是好上不少。」沈老头撸着自己的鬍鬚,道,「不过,老夫冒昧地问一句,你娘亲……」
「我娘亲已经不在周府了。」
说到这句时,周逊的心里又是一紧。他勉强道:「她因触怒了周氏,被她送去了山上的庄子里。后来山上大雨,山体滑坡,周家再遣人去找时……她的院子已经尽数坍塌在了泥石流中,人自然也是……」
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「去世」那两个字,只是委婉地说:「无影无踪了。」
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他自小无父无母,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周逊。不过周逊很快便说:「正是因此,我早晚要将他们送下去,以告慰我娘亲的在天之灵。」
「至于王府那边,师父也不必担心。外面那些人极少知道此事,五王爷从未将我上玉牒——」想到这里,周逊居然觉得有些好笑,曾经的被漠视、被苛待,如今却成了他洗去自己过去身份的最好的凭依,「即使是知道此事的人,也不知我名讳。知道我名讳的人,也不知我的容貌,因此……」
他没有把话说下去。他知道,沈老头是在担心他过去的那些事,影响到他未来的仕途。
「既然如此那就好办许多了,不过,若是能有人收了你当义子,彻底断除与周家的关係,那便更好。」
「学生有一事不解,」周逊道,他吞吞吐吐着,「学生如今已经在明面上,是彻底地断绝了同周家的关係,师父为何说……」
——又为何叫他,彻底地同那些人断绝关係?
「你说的那些关係,是纸面上的。」沈老头用书卷敲打他的脑袋,不紧不慢道,「我说的那关係,是其他地方的。」
「其他地方……心里?」周逊怔了怔。
他很快想到一件事,握紧了拳头,冷声道:「他们过去如此待我,要让我忘记仇恨,同他们大道一路走两边……怎么可能?杀母之仇未报,我又如何能释然……」
「笨!」
周逊刚说完这话,便被沈老头一卷书打了个懵逼。他摸着自己疼痛的额头,就听见沈老头恨铁不成钢道:「你知道我说你哪里笨吗?」
周逊呆呆地摇摇头道:「学生不知。」
「你恨周家,想要周家遭报应,那是很自然的事。人若是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恨意,那还能叫人吗?人有欲望,那是一件好事,别信什么『无欲则刚』。」沈老头不紧不慢道,「周家当然该遭报应。这家人仗着皇上的宠爱,倒行逆施。看起来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,原地起高楼,其实那高楼早就被虫蛀空了。你要知道,这京城里喜欢周采的人有多少,盼着他倒下的人,就能有多少……」
周逊一怔,他想起自己曾见过的那些仰慕周采的眼神,摇摇头道:「我……不明白。」
他是真的不明白。
从小到大周采都有着一股别样的魔力,能让任何人都为之着迷、为之付出一切。沈老头说周采有着许多敌人,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,又叫他如何能信?
「利益。周采先前站得有多高,就有多少人因他的原因,而被挤了下去。你以为只有你恨他?周家如今占了多少资源,他们倒时,就有多少资源会被释放。盼着周采倒下去,好自己分一杯羹的人,只多不少。」沈老头笑眯眯道,「而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事吗?」
周逊摇摇头。
「曾经你处在绝对绝望的境地,那时你只能孤注一掷,靠着自己的性命来復仇——」周逊被沈老头这句话吓得站了起来,「你坐下,别怕。那时,你做得很好。平心而论,即使是我,也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,能带着所有仇人入狱的方式。」
「然而如今你不同了,你已经拥有了曾经不曾拥有的东西,你不再是一无所有。在一无所有时,人可以只想着进攻,然而如今,你要学会推波助澜,保全自己。」沈老头缓缓道,「比如路商人这件事,你得知道,绛卫比你更想将周采从朝堂上打下来。他同五王爷、与那些文人清流是一股势力。这些人崇尚着官员言辞的绝对自由,和『捕风捉影』的绛卫最合不来。你以为路商人的事只是周家一家人的一件事?在你的眼里,这是路商人的不幸。然而在旁人的眼里,这或许是扳倒周采、让势力重新洗牌的一件关乎局面的大事。」
「……你要做的,绝不是自己出手——这太过暴露你自己了。若我是你,我会旁观事态发展,并记下周采在此间去『求』过的所有的官员,并将这个名单整理好,『无意』泄露给他的政敌。却绝不会让自己在明面上真正地参与进去,以弄脏自己的手,以和『周家』牵扯上关係。你要知道,如今你与周家的仇恨,是无法化解的。你要警惕的不只是周家,更是那些打算以你为名目,去扳倒周家的人——或许不知哪一日,他们便会将弄倒周家的脏水,泼到你——这个众所周知与周家最有仇怨的人的身上。」
「周家是一个泥潭,你可以促进他人的行动,以此復仇,却决不能自己沾染上泥潭里的泥巴。此后你要做的所有的事,都与之同理。真正的猎手,只会躲在帷幕后面。」
周逊沉默了很久。
好半天,他突然道:「那么路斌的事,便不再重要了么?」
「路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