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内臣是个伶俐的人,然而最初进宫时也是个没眼力见的,在内侍省当差时犯了错,受罚时被路过的张思远给救了下来,他倒是懂得感恩,一直念着他的好。
内臣看张思远这副要冻死人的面容,惭愧地低声道:「前几日殿下因太子殿下的事犯愁,几次要面圣均被挡了回来,然而今日下了早朝,圣人来了,紧接着,便请郧公进宫了。」
张思远心中升起一股滑腻,眼瞅着走到了甘露殿门口,又问:「太子殿下怎么样了?」
「敕令闭门思过,听闻整日里就是昏睡。」
张思远嘆了口气,今日这事,皇后必定也不好过。
内臣看出了他的顾虑,遂道:「殿下无一子半女却稳居中宫,郧公不必担心殿下。」
张思远点了个头,朝他扔下一句「留步吧」便风一样朝宫门而去。
今日晋阳公主携侍者入宫,边走侧目嘱咐侍者:「小心侍奉,别洒了,盖好盖子,若是凉了,太后吃后怕是要不舒服了。」
交代好了,再一抬头,看到一个脸上挂着霜的人。真没想到今日能见到张思远,忙喊他:「表兄!」
她表兄没听见。
晋阳也不顾身份了,小步子加快,像幼时那样蹦到他跟前,身上的斗篷随着这一蹦而颠了一下。她还抬手拦住了他,略带埋怨地说:「表兄不看路,也没带耳朵。」
张思远没控制好表情,那眼神着实可怕,比在骊山上急切且强压恼怒还可怖。
晋阳一怔,抬起的手转瞬缩了回了斗篷里。
张思远盯视她。
晋阳干涩地笑道:「我来猜猜,皇后又问表兄吃药的事了吧,必是又唠叨了一大堆。」
张思远这才给她行了个礼:「骊山上的事,还没谢过公主。只是……苦了驸马。」
柳征虽是晋阳夫婿,可晋阳越发看不惯他,从前还能对他多加维护,可他实在不争气。她不想多提驸马,反而因张思远说起骊山上的事,便她莞尔一笑:「那位娘子的伤好了吗?」
「多谢公主关心,她已经全好了。」
晋阳又问:「那日他们说的,可是真的?」
「不是。」张思远答得干净利索,斩钉截铁。
思夏怎么可能是他的妾室!他说娶她为妻都已经为难她了,让她做妾就更不肯了!
好不容易他二人关係好一些了,便有人不厌其烦地来打扰,从骊山那日起,到方才在甘露殿看那幅画,张思远恨不得将汉王一刀宰了。
「原本这种话我不该说。」晋阳劝道,「只是,前段日子宅家给那群回京的将领赐婚,阿婆又念叨起表兄的婚事来了,若是表兄养好了身子,就紧着娶一个吧,姑母和姑父地下有知,也必然是高兴的。」
自然得娶。张思远点了个头。
那一瞬间,晋阳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了。待她看着她表兄离去的背影时,愣了神,侍者不催她,她恐怕要站成冰雕。
张思远出宫后并未急着去胜业坊,而是转道去找秦仲舒。今日旬休,他应该在家。
干净的门庭,悠长的小道,张思远主仆二人被秦家侍者引着前去了花园。
疏影横斜处,秦仲舒为铨选的事看了大半日的书,此刻正在此射箭,为了换换脑子。
他弯弓搭箭,「嗖」一声,又「哧」地一响,箭中靶上红心。紧接着,身后有掌声响起,他回眸,还未待他招呼来人入座,那人已反客为主地坐下了。
来者不善。秦仲舒将弓扔给侍者,走至张思远面前,细看了看,却阴阳怪气地道:「这大冷天的,你脸上的冰倒是挺应景。」
张思远对他的戏谑置之不理。
秦仲舒摆手示意侍者们退下,亲自煎茶,递上一杯后,嬉皮笑脸起来:「有冤情儘管呈上啊,待过了铨选,我可不保证还能留在御史台。」
张思远握着茶碗,头也不抬地道:「去哪儿高就?」
「实不相瞒,曹相公派人来,许了中书舍人的位置。」
张思远不轻不重地赞道:「你那手好文章没白写,起草诏书用得上。」
他又是嬉笑:「成天与中书令在一起多没意思。我想做侍郎。」
他胃口倒不小,中书舍人是正五品,各部侍郎和中书侍郎是正四品,且是要职,既然他说不想与中书令整日里见面,便是想要去六部了。
张思远笑问:「若是工部的侍郎呢?」
「也行,建房子,修水利,更实在。」秦仲舒一摊手,「既是曹相公来请,我不入彀也没了退路,不张嘴讨个更有用的官职,日后怎么帮你谋财害命?」
「秦公慎言!」
秦仲舒笑了起来,笑完之后他问:「诶,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事?」
「没有事就不能来看看你?」
「行,荣幸至极。」秦仲舒又要给他斟茶。
张思远却按住了他的手,声音沉郁地道:「去年四月的案子,冯时瑛没事,刘家的女郎也没事!」
秦仲舒收了倒茶的手。他记起来了,当时中书令将贵妃的乳母处死了,起因在她滥挑事端,又将刘家家仆几乎杀了个干净。至于那刘家女郎,她是贵妃的血亲,有事的话,贵妃必吹枕边风了。
「你问这个做什么?」秦仲舒道,「怎么,刘家女郎招惹冯时瑛不成,又来招惹你了?」
张思远握茶碗不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