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不在这个地方生长的人来说,如果不是昨晚的这场大火,万安桥这个名字,根本就无从听说。
别说其他地方的人不清楚,哪怕是闽浙两省的原住民,多半也没有听说过。
即便听说了,附近的县市,也还有其他叫的桥樑叫这个名字。
文物保护这四个字,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从来都只是一个非常不接地气的概念。
然而,对于长桥村的村民来说,万安桥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个地方的见证。
从出生到垂暮,一年又一年,一代又一代。
万安桥原本就是极漂亮且兼容并蓄的一座木拱廊桥。
桥屋38开间、用柱156根,总长度98.2米。
这座桥采用不等跨设计。
最长的拱跨15.2米,最短的10.6米。
桥墩是舟形的。
重檐桥亭、青瓦双坡顶。
穿斗式木构梁架飞檐走梭。
4.7米宽的桥面两侧,是一气呵成的长凳,俗称「美人靠」。
春夏秋冬,无论哪个季节从桥上经过,都会看到很多人在桥上。
老人在上面聊天,小孩子在上面玩耍。
夏日的夜晚,桥上凉风习习,最是让人不忍离去。
走上这座桥,就像走进了一段历史。
长桥村的人到了这里,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。
宣适跟着聂广义来到长桥村,首先见到的,是很多人坐在溪边,默默流泪的场景。
「怎么这么多人坐在这儿哭?你爷爷奶奶在村里,这么有影响力的吗?」宣适对此很是有些不解。
因为一个老人的离去,嚎啕大哭,不见得是真的伤心,但默默流泪肯定是。
一个人,需要德高望重到什么程度,才能让整个村的人,在他即将离去的时候,无声哭泣。
「你想多了,他们是在哭这座桥,而不是哭我爷爷奶奶,或者别的什么人。」聂广义答疑解惑。
「哭这座桥?」宣适更不能理解了。
「你刚刚一直在开车,万安桥失火的视频,陆陆续续有很多人开始上传。」聂广义指了指手机,说道:「随便点开几个,就会发现很多人是一边拍视频一边哭的。」
宣适想了想,说道:「村里人,应该是把这座桥,当成自己家里的一个部分了。」
「或许吧。」
聂广义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。
更不知道什么样的心情才是对的。
假如,心情也分对错的话。
他应该和村里人一样伤心,还是应该小小的幸灾乐祸?
或许,毫无波澜,才是最正确的对待方式。
「那你爷爷对这座桥的感情,就可以理解了。」宣适如是说。
「是可以理解。」聂广义苦笑道,「我爷爷可是这座桥的祥瑞之源和命名由来。」
「你是不是很介意这件事情?」宣适问。
「我不介意啊,有个非遗传承人爷爷,有什么好介意的。」
「所以啊,广义,被遗弃这件事情,如果要生气,应该生气的也是你爸爸,对吧?聂教授自己都不介意被抛弃的事实,你就不要生你爷爷的气了。」
聂广义直截了当道:「我不生我爷爷的气啊。」
「那你就没必要对古典过敏了吧?」宣适说,「就像我对咖啡,只要把误会解开了,就不存在过敏源了。」
「你怎么还不明白,从头到尾,我气的都只是我爸爸。」
聂广义略显严肃地问:「聂教授的行为你也可以理解吗?他可是被这个地方抛弃的不祥之人诶。他如果没有一门心思要给这里申遗,我又何至于此?」
1954年,刚过而立之年的邱富颜——聂广义的爷爷,一门心思扑到了拱架的重修上去。
他废寝忘食,甚至不记得自己还有个不到三岁的儿子,恨不得直接住桥上。
聂广义的奶奶邱庆云,既要照顾聂广义的爸爸。
又要每天担心邱富颜会不会又一次从八米多高的地方掉下来。
在邱奶奶看来,有过一次幸运,并不代表会永久幸运。
邱爷爷却不怎么想。
每天赶工到天黑。
哪里危险去哪里。
再加那会儿甚嚣尘上的,聂广义的爸爸是「不祥之人」的言论,邱奶奶可谓寝食难安。
许是出于迷信,也可能是真的照顾不过来。
聂广义的爸爸就这么被送给了上海一户姓聂的人家。
聂广义出生的时候,聂爷爷已经离世。
所以,对于聂广义来说,虽然姓不同,但他从来就只有一个爷爷。
他小的时候,还很喜欢寒暑假的时候,到长桥村小住。
说起来,聂广义的二胡,还是邱老爷子教的。
「聂教授是怎么和你说的?」宣适只有和聂广义在一起,才会有问不完的问题。
「我爸什么也没有说,但我妈一直都非常反感长桥村,每次我爸让我过去,我妈就会气得好几天不和我说话。」
「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?」
「就高考改志愿那件事情,让我爸和我妈的矛盾彻底爆发。」
没等宣适问,聂广义就像打开了水龙头似的,自己一股脑儿全说了:
「我爸在长桥村,有五个哥哥,都是我爷爷奶奶生的。」
「这五个哥哥,一共生了十二个小孩,全都是我爸在供读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