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问魏有田所控何人,有何冤情?魏有田便将重复过许多遍的控词,又一次道来。当然这也是他第一次,能够当面指控徐五、巡检司,甚至昆山县令祝干寿!
不过宋士杰完全否认了原告的控诉,他抗辩道:「大老爷明鑑,这魏有田的指控,纯属子虚乌有!仵作已经证明,他儿子的身上没有打伤,只有后脑的撞伤,所以打伤之说是站不住脚的,多半是他自己不小心滑倒,磕到后脑摔死的,分明是想讹诈徐五!」
「你胡说!」听他如是说,魏有田愤怒道:「那天我亲眼所见,徐五伙同巡检司的人,把我三个儿子打倒在地,足足殴打了一刻钟,怎么就验不出伤呢!」
「仵作何在?」海瑞沉声道。
一个猥琐的老头便被传唤上来,正是昆山县衙的仵作,海瑞问他实情如何,仵作道:「只有脑后一处致命伤,确实没有别的伤口,像是摔死的。」
「尸体现在何处?」海瑞沉声道。
「已经收殓下葬。」仵作答道。
「你敢保证自己没说假话?」海瑞冷冷望着他道。
仵作面上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,勉强镇定道:「小人敢保证!」
「很好!」海瑞转向魏有田道:「你还有什么要说?」
「大老爷,他是骗人的。」魏有田磕头道:「当日有不少在地头干活的乡亲看到,您可以问问他们!」
「本官会问的,」海瑞缓缓点头道:「如果到万不得已,你可同意开棺验尸?」
此时讲一个『入土为安』,死者下葬之后,家人便不愿再被打扰。可魏有田横下一条心,一定要讨个公道,便点头道:「愿意!」
「好!事不宜迟,此案改在魏家庄审理!」海瑞一拍惊堂木道:「立刻移驾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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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一个雷厉风行海刚峰,立刻带着三班衙役出了县城,向魏家庄方向而去,老百姓从来只见县老爷高坐县衙问案,却从没见过海瑞这样下乡开堂的,都十分的好奇。有那些游手好閒、好看热闹的,都跟在后面出了城,足有五六百人之多。
到了魏家庄,已经是过午时分,里正早得到消息,恭候在庄外,一见到大老爷的队伍,忙不迭大礼参拜。
海瑞让他起来,道:「你还认识我吗?」里正仔细端详,才发现这位老爷有些面熟,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「十天前,被你报巡检司抓走的那个外乡人,就是我。」海瑞面无表情道。
此言一出,终于对上号了,里正惊恐的叩首连连,大骂自己有眼无珠,请大老爷饶命。
海瑞淡淡道:「按照大明律,拘禁朝廷命官,可是死罪。哪怕本官无恙,也得杖二百,流放三千里,你买好金疮药,打点好行装了么?」
里正被他唬得汗如浆下,一把鼻涕一把泪道:「我只是奉命行事,请大老爷看在小人上有老、下有小的份儿上,饶命则个吧!」头磕得更加用力,把前额都给磕破了。
「奉命?奉了谁的命?」海瑞眯眼问道。
「回大人,是巡检司的蔡巡检……」里正泣声道:「他说有可疑人等便要速速报告,我们这些里正都得听他的,哪敢不从啊。」
「蔡巡检。」海瑞对刚刚赶到的昆山巡检问道:「这是怎么回事?」
「回大人,是为了……」蔡巡检目光游离,看到宋士杰做了口型,才恍然道:「为了备倭,年初捉到过倭人的奸细,所以下官命令乡里提高警惕,发现可疑立即报告。」
「原来如此。」海瑞点点头,指着魏有田道:「我来问你,可认识他?」
蔡巡检打量魏有田半晌,方摇头道:「回大人,不认识,没见过。」
「你见过他没有?」这话确实问魏有田的。
「没有。」魏有田道:「那天来的是他下面的人。」
「把你的手下集合过来。」海瑞命令蔡巡检道,又让魏有田去村里找人前来作证,当然两者都有官差跟着,以免他俩捣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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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一时,两边都回来了,魏老汉领着七八个乡邻,蔡巡检带着三十多个歪瓜裂枣的乡勇,都站在海瑞审案的场院里,接受他的问话。
海瑞先命巡检司的人排成一排,让魏有田找出那日打人的几个,谁知魏老汉来回走了几趟,还是没有找到人。失望的对海瑞道:「大人,不在这儿……」
「这是你所有的人了么?」海瑞问道。
「回大人,除了几个不干了的,都在这了……」蔡巡检道:「您也知道,这些人待遇差、压力大,还不是朝廷的正式编制,所以想要走的话,我也管不着。」
见他一推三六五,撇得倒是干净,海瑞只好问魏老汉道:「你带来的人能证明那天的事儿吗?」
魏老汉点头道:「能,他们的地就在我家边上,那天都看到了。」
这时,宋士杰冷笑着插嘴,对那几个老汉道:「这里是公堂之上,你们得为所说的每一句负责人,信口开河可不行,」说着眯起眼睛,语带威胁道:「要想清楚了再说哦,污衊徐家的后果是严重的!」
其实不用他威胁,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早已经被那些人轮番威胁怕了,歉意的看看魏老哥,纷纷摇头道:「事情过去太久,已经记不清了。」
魏有田一听急了,抓着乡亲的手道:「怎么会呢?那天是清明,咱们一起去田里上坟,回来还说干一阵子,中午时就去我家喝酒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