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陛下,微臣正是张居正。」张居正的心中涌起片片悲凉,暗道:『竟然靠这种方式,才能让皇帝对上号来,我还真是失败呢。』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个,这傢伙的构造显然异于常人。
听他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嘉靖心中的好感又加了两分,如今竟已是一半一半了,差点就说:『起来吧。』
「咳咳……」嘉靖咳嗽两声,沉声道:「张居正,你可知罪?」
「微臣不知。」张居正摇摇头道:「斗胆请皇上示下。」
「拿给他看。」嘉靖一指桌上,黄锦便赶紧将那几份奏章捧下去,对他道:「看看吧。」
张居正双手接过,快速看了一遍,便还给黄锦。
「这就看完了?」黄锦不由吃惊道,他感觉要是自己看的话。这么短的时间,连一份也看不完。
「看完了。」张居正却稳稳点头道:「一字不漏。」
「说大话呢吧?」嘉靖冷笑道。
「君前无戏言。」张居正道:「微臣岂敢说大话。」
「那好,朕问问你,彭寿年的那份奏章,从第八句开始,往后说的是什么?」嘉靖存心想煞煞他的气焰。
但张居正好容易让皇帝认识,正要一展才华,化危机为转机,岂能乖乖服软,便轻轻嗓子,朗声道:「彼为饱学。焉不知光宗故事?然一再提及,自有借古讽今之意,其心可诛……」他竟然毫不停顿,一口气将长长一篇奏章背了下来。
嘉靖和黄锦不禁听呆了,心说原来传说中的『过目成诵』,是真实存在的啊!就连那袁炜也暗暗咋舌道:『好小子,不显山不露水的,想不到竟是个高手啊。』
但过目不忘解决不了问题,嘉靖收回心思道:「你既然这么好的记性,必然对故宋光宗皇帝的事情,瞭若指掌了?」
「不敢说瞭若指掌。」张居正毫不谦虚道:「但还算是耳熟能详。」
「既然如此,」嘉靖的脸一下子拉下来,咬牙切齿道:「你拿英宗影射一事,就是不是别人诬告了?」
「皇上明鑑,这是那些人不学无术,断章取义,」张居正面不改色道:「却没有站在历史高度上,审视『濮议之争』的历史定位。」
这时候袁炜也插话道:「皇上,不妨听听他是怎么说的,看看在不在理。」
「那你倒说说,是怎么个历史定位?」嘉靖按住怒气道:「莫要强词狡辩,朕不是可以被蒙蔽的昏君!」
「圣明不过皇上!」张居正叩首道:「微臣岂敢隐瞒。」说着侃侃而谈道:「臣研读历史的体会是,评价一件事情的是非对错,不能看当时人怎么看、当时人怎么想,甚至不能看大多数人的想法!」
「呵呵,难道要看你张太岳的想法吗?」嘉靖不无讽刺道。
「为臣惶恐,当然不是。古人云,当局者迷!苏东坡也说,横看成岭侧成峰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微臣认为,当时人受其立场、利益甚至感情的局限,很难公正、公平的对待『濮议之争』。」张居正沉声道:「纵观嘉佑末年,宋廷积弊重重,以王珪为首的两制,和以韩琦、司马光为首的宰执,在改革一事上分歧很大,对立严重!那个时候英宗皇帝的一片至孝之心。难免会被两派人马利用,为了打压对方,为了反对而反对!」
听到这儿,嘉靖不由动容,大感知己的点头道:「倒有些道理。」在他看来岂止是有些道理?简直是说到他心坎上去了。大礼仪二十年,让嘉靖身心俱疲,等到尘埃落定,落花流水后,嘉靖难免回想整个过程,发现起初也许是真为了『继嗣、继统』而争执,但到了后来,君臣争斗到了白热化,争执本身已经没人理会,纯粹成了为反对而反对,为压倒对方而战斗了。
世人愚昧,总是觉着那些一身正气的清流,掌握着普世的真理,永远不会犯错一般,所以将所有的非难都加诸于皇帝,和支持他的张璁、桂萼、方献夫等人身上,说皇帝不顾大体,偏执独行,说张、桂、方等是只会趋炎附势的钻营奸佞。
这是嘉靖皇帝多年的心结,他一直希望能有身后的美名,却知道大礼仪註定会给自己抹黑,但他纵使权力无边,却也没法改变人心,徒呼奈何之下,他变得无比避讳此事。现在听到张居正这样说,心中感到十分安慰。
但安慰归安慰,多一个张居正理解自己,还是于事无补……嘉靖有些沮丧道:「你倒是看得清楚,可又有什么用?还是没法说清谁是谁非……」
「圣人曰:『夫物芸芸各復归其根』。」张居正却不这么看,道:「臣的体会是,等到事情了解一段时间后,尘埃落定了,当事人都已经退出舞台了,历史自然会有定论。」
「什么定论?」嘉靖有些急切的问,说完又解释道:「朕问的是濮议之争。」
张居正沉声道:「看谥号!」
「看谥号?」嘉靖道:「你是说皇帝的谥吗?」心中未免有些失望,因为辈宋以后,对谥号要求只用美谥、平谥,而不能用恶谥,也就是一味的溢美之词,拿这个说事儿,难免不能让人信服。
「不是。」张居正摇头道:「是大臣的谥号!」说着伸出二根手指道:「微臣只据两派首领人物的谥号,便可知故宋后世对他们的褒贬!」
「讲!」嘉靖这下来了兴趣,张居正这个方法,是他从没想到的,但一听就很有道理,因为官员的谥号,是由其身故后,士林讨论之后,交由礼部颁下的,可以说是其一生的总结定位,自有高低之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