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,他的阿爸就抱着他,一边抚着阿妈的长髮,一边讲桃花妖的故事。
阿爸会讲很多故事,大多都断断续续,没有开始,也没有结尾。
又长大了些,他很想知道这些故事的结尾,于是问阿爸:「阿爸,这些故事是谁告诉你的?」
「是谁?」阿爸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,「嗯……是……是橘娘吧,对了,是橘娘,是个……身上有……有奶香味的胖阿娘,我和她很亲,我现在能想起的就是她……想起一点点。」
「那阿爸是想起了完整的故事吗?这个橘娘可有跟你讲这些故事的结尾?」
阿爸笑着摇头:「想不起……她肯定是讲过的,可我想不起了……不过,我记得她叫我……叫我,叫我……笑笑?奇怪的名字是不是,是我的乳名,嗯……对,她是这么叫我的。没关係的,笑笑这就给你补上结尾。」
那时的拾京被阿爸逗乐,笑得很开心:「外面的名字好奇怪,但是阿爸,我不想听笑笑补的结尾……我要听原来的故事结尾。」
「那……」阿爸小声对他说,「以后长大了,你就到京城找这些故事的结尾吧。」
拾京想起这段往事,恍惚了很久,忽然自言自语道:「我若把这些故事讲出来,是不是就能找到阿爸的家人?」
封泽拿起他的一缕头髮摇了摇,问道:「拾京,还有吗?还要听。」
拾京把自己的头髮从她手里拿出来,说道:「苍族人的头髮,不要乱摸……还想听的话我就再讲,这些是不是比听梁师讲课念书好听?」
封泽乖乖地不再去碰他头髮,不过,北舟交待过她不能去搂别人的脖子。于是,封泽在他身上寻了个能拽的地方——衣领,紧紧抓住,点了点头表示他讲的好听,不过却很懂事地说:「可是,梁师讲的书,将来有大用,不能不读,不能被閒故事耽误了正经书。」
「嗯?什么大用?」
「为帝者,不可不识书,不读书。不读书就会被聪明人蒙骗,若不好好念书,将来就会变成愚人,掉进黑窟窿里再也出不来。书读好了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想坐就坐,什么都不怕。」
这下轮到拾京被她的话吓到了,明明封泽才五岁,话才说利索,却能完整说出这样的话语。
拾京忽然想起延半江说的,「拾京,你要去的京城不是百姓的京城,而是皇家的京城,两个京城不同,你自己小心留意。」
拾京惊讶后,弯眉笑道:「可能我们念的书不同,我念书就不会这么想,我只是不想让阿爸遗憾,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他告诉我,不读书是不行的,可他也教不了我什么……嗯……不说这个,我再给你讲一个閒故事……让我想想,山中小鹤的故事,怎么样?」
封泽以为他说错了字,纠正道:「山中小河。」
「鹤。」拾京捂住了她的嘴,「风姿俊秀,黑白雅致的水鸟。」
封泽从他手中蹭出来,好奇道:「是什么故事?小鹤变成鹤仙飞到月亮上去了吗?」
拾京慢慢讲道:「月光下,入冬的第一场雪,雪能与溪水平,这时候,桃花仙会再次喝醉,在冬日里让桃花漫开,一地聚齐四季景,风花雪月中,就能看到一隻白羽点墨黑的鹤,变成了白衣黑髮人,在雪地上掬起一捧月光,等着月光慢慢在他衣裳上绣出金色的牡丹……」
封泽听呆了。
身后枝叶簌簌折断声不断响起,拾京和封泽听到了裴雁陵的声音:「昭王殿下……」
拾京想起他的字,连忙站起来,放下封泽,向来人行礼。
封泽惊喜极了,跑过去轻轻抱住昭王放在轮椅上的双腿:「昭爷爷,阿泽好久没见你啦!」
昭王似是刚刚回神,被火烧成黑黄色的手,轻轻拍了拍封泽,又连忙收回去,转着轮椅来到拾京面前,问道:
「你……叫什么?」
拾京礼貌笑答:「拾京。」
「姓呢?你姓什么?」
「我是苍族……就是云州巫族人,没有姓。」
「你父母……」昭王忽然顿住,想起大臣们私底下的閒言,改问道,「听说,你是来京城找你父族?」
拾京点头:「嗯,找我阿爸的家人。」
他终于和昭王说上话了,若不是现在人多,他会问他很多问题。
有和阿爸有关的,有和昭王之前所着的那本火铳书有关。
上次火铳製造办的人给他的书就是昭王所写,拾京看完,完全理解傅居对昭王的崇拜之情。
昭王的脸上看不到表情,他的一半脸都在药膏布条中包裹着,另一半脸是焦黑的,因为脸僵硬,他说话很慢,声音也是沙哑的,「公主殿下之前跟我说过,你,你对火铳很感兴趣,想跟我学吗?」
说完这一长串话,昭王弓着背,却像是不敢咳一样,压着在喉咙中咳嗽了两声,旁边的人连忙过来顺气递水。
拾京蹙着眉,看向他的目光柔了几分,带着些同情和关怀,慢慢移到他的双手上,想起一路上听到的关于昭王的事情,又想到傅居口中的昭王,心中泛起苦涩。
昭王顺完气,抬起头,见他的眼神,慢慢摆了摆手:「无事……火铳……你想学,我可以教……」
拾京回神,忽然想起今天是偷偷跑出宫来见南柳的。
他问:「你……你是王爷的话,我若跟你学……是不是就能出宫到火铳製造办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