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所以,想帮你找个好人託付终身?」胤禔好奇道:「不怕寻得男人像冒辟疆,而姑娘重蹈董小宛覆辙吗?哦,怪不得看上了我表哥,顾先生与他相识多年,这点人品还是能肯定的。」
「我说出来,只是想让公子知道,顾世叔于我是好意,但他并没有硬将我赖给您的意思。」
战乱之下这种事情常见,看他们姐弟的年纪,大约是三藩的时候,家族又一次被衝击的四分五裂,随后沦落市井风尘。胤禔嘆口气,他道:「中正不介意,咱们去院子里聊聊?」
沈瞭带他一起出了屋子,留下容若笑问: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,在京城里,到时候来个顺其自然两情相悦,不好么?」
「我说了,昨日一见,觉得公子人不坏,这么把公子当傻子,实在是不好。」
沈宛毫不在乎,「我只希望弟弟能平安长大,他是良籍,将来能顶门立户,我也就放心了。可留在江南,万一哪天有个人指着他说,这个人是被青楼女子养大的。我不能让他这样。必须换个地方。」
「我不是姐姐的亲弟弟,是她流落街头,当时我父母尚在,将她收养了。」沈瞭在花园中对胤禔说道:「后来父母接连去世,姐姐流落风尘,却保住了我。」他顿了顿,「多谢安修没有鄙薄我姐姐。」
「我不觉得令姐有什么好鄙薄的。」胤禔一笑:「在我看来,令姐这样的人材,要比遇上事就上吊寻死的人强多了。」
一个女人在战乱的时候带着弟弟活了下来,管他怎么活的,反正人家活了下来。如果对这样的人进行道德谴责,就该先将饶舌混蛋拖出去叉死,或者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,看看他要生还是要死。
站着说话不腰疼,便宜话从来好说,可胤禔绝对不会这么干,因为此举未免太下作,让人瞧不起。
「再说了,这年头能当个良家妇女不过是运气好,运气坏一波战乱都带走。」胤禔道:「如果有一天道德君子动辄瞧不起这个,看不起那个,那八成是太平日子过久了。」
如今的读书人,特别是经历过战乱的读书人,都有几分善心,不那么整日标榜自己道德君子,没那么多臭毛病。都是人生父母养,多点善心是好事,否则半点人味都没了。
「那也不尽然。」一直在旁边沉默的顾贞观道:「有人就觉得,自己天生就该高人一等,女人这样执拗的或许只害她自己,男人执拗起来就要害了全家。」
「先生似乎很有心得。」沈瞭道:「不妨讲讲,让学生长个见识。」
「这户人家和你家一样,当年也是世代书香,家奴进门都要抽鞭子,就和杀威棒差不多。」
顾贞观就道:「这家的主人觉得自己世宦之家,奴才天生就该是奴才,怎么对待他们都是应该应分的。他家媳妇也是这种人,所以他家被人称为家规严整,实际上不过是苛待家奴而已。」
「后来战乱,家奴逃走大半,剩下的家奴不仅没被奖赏,反而被变本加厉的虐待。」顾贞观嘆道:「因为这对夫妻觉得,这都是打的还不够狠,管的还不够严。」
「那后来呢?」胤禔没忍住问道:「难道他们安生活到了现在?」
顾贞观摇头:「三藩兴兵,这对夫妻命家奴将财宝粮食藏好,不想家奴偷着联络了三藩的将军。这户人家,死全家了。」
「其实家奴未必得什么好处,只是鱼死网破罢了。」沈瞭低声道:「觉得家奴不需要活路,最后可能逼死自己。」
胤禔想到了后世各国的税法,不管是出于主动意图偷漏税,还是出于税法更改导致的漏税,一般都会有一个补缴期。只需要在规定期间内补缴税款,就算没犯法。
这大概就是实用主义治国的集中体现,如果逼的人没了活路,来个鱼死网破,岂不是人财两空?
不过胤禔开口讲起了别的事:「我记得先帝静妃也是一样,觉得自己是皇后,用金器理所当然,天经地义。可她从来没想过,如果这么天经地义,为什么先帝顺治还要住在破烂、未修缮完全的皇宫中。」
不止先帝,直到现在,紫禁城有些宫室都没法住人,因为战乱和火灾,有些宫室在破损状态。将心比心,麻烦你配合一下皇帝,哪怕是作秀呢。
所以天下哪有天经地义,自己和太子也是,做了太子不代表皇位就稳稳的握在手里。而自己是长子,也不代表没了太子,自己就能顺理成章的继位……这世上的事情,琢磨起来真是相通。
不过如今的形势和几百年之后也不一样,非要拿来作比较就是脑子有病,十分健康且脑迴路正常的胤禔放下了这个话题,拉着沈瞭问起来将来的打算。
「日后读书读好了,打算科举么?」胤禔问道:「我看以中正的人品才学,出来做官正合适。」
「怎么都会考个功名,做事更方便些。」沈瞭道:「至于出不出仕,那就不一定了。」
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容若就离开院子,拉上胤禔准备回到织造署。
「喂,你们俩聊什么了?」
容若嘆口气:「我过去怎么没发现,你对这种事这么好奇,不过也是,你也快成亲了。」
「成亲就成亲呗。」胤禔一脸不在乎:「过去我还挺憧憬的,现在一想就有点烦。又不是我自己选的,汗阿玛看哪个好就就是哪个喽。合得来就好好相处,合不来就离远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