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皇上说,连只知道嬉闹的幼子都知道陈鹏年是个好官,可见他官声的确不错。」成德一摊手:「皇上打定了主意,陈鹏年怎么也死不了。」
胤禔本来整理衣服的手停下了,外头是全都和王府太监,室内就他们俩人,他也就直言问道:「太子当时在吗?」
成德很意外:「不在,皇上叫他下去休息了,怎么?」
「他不在,那可就不好说了。」
胤禔整整腰带,带上帽子,冷道:「他在途中咬死了要杀陈鹏年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天知道他会不会改口,又或者死硬到底。他若是一口咬定陈鹏年大不敬,要杀他,皇上非要保,到最后双双没法下台,天知道会怎么样。」
表兄弟两个奉命去探监陈鹏年,这一去可不要紧,胤禔算是见识了什么叫「官声」。
江宁府大牢外头总有人来,有衣着体面的读书人,也有不太讲究的平民,但来的时候都拿着东西「给沧公牢中所用。」
他们甚至预备了打点狱卒牢头的东西,一口一个「劳烦您多照料些沧公」。胤禔自负见多识广,但这个场面还是把他给惊住了。
「当初陈鹏年开垦荒地,令百姓耕种,又疏浚河流、开发水利,将三藩之乱破坏的民力一点点积聚起来。他为官既能顾及民生,也能力主彻查冤案。」
成德嘆道:「三十年声名而有今日,让人敬服。」
「陈鹏年不能杀。」胤禔拉着他转身就走:「咱们也不必探监了,看这样子就知道,陈鹏年死不了。今日就算陈鹏年真的大不敬,也得找个名头,让他摆脱死罪!」
晚些时候,太子来给康熙请安,江宁织造府大堂灯火辉煌,此时康熙在座,张英、曹寅和二织造都在场,而后赶来的胤禔与成德也到了。
众人齐聚之时,康熙便问道:「朕令你们去江宁府,见到陈鹏年了吗?」
胤禔就将所见所闻一一禀告,继而说:「儿臣与议政大臣回来的时候,在南市楼还看到读书人坐在陈鹏年宣读汗阿玛教诲,教化百姓的那个地方,他们似乎打算在汗阿玛驾临的时候,为陈鹏年喊冤。」
康熙没说话,他看着堂上这些人,问道:「太子,你以为如何?」
「儿臣以为此风断不可长。」皇太子语气冷硬:「否则臣子岂不是以为,可以凭藉名声要挟朝廷!儿臣以为,陈鹏年当杀。」
「哦,你还是这么看。」康熙点点头:「敦復你说呢,陈鹏年该杀吗?」
这就让张大学士很为难,一边是皇上、一边是自己过去的学生,张英也弄不明白皇太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。这摆明皇上不想杀,储君便是要表现自己「为皇父义愤」,也就坡下驴,差不多就行了吧。
「……这,」皇上问话必须回答,张英心中嘆气,最后道:「臣以为,太子说的也不无道理。敬畏君父乃是人臣之礼,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,以陈鹏年的为人,臣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有意轻慢天子。」
康熙没表态,又问:「直郡王,你以为呢?」
「回禀汗阿玛,无论如何,御用之物脏污,陈鹏年起码是失察。」
胤禔道:「但儿臣记得,当年汗阿玛点评两汉律法,说其时动辄夷三族,实在是律法过苛。还说汉文帝能够从善如流,听张释之劝谏,不愧为明君。所以,儿臣以为陈鹏年有罪,然则罪不至死。」
「朕过去给你们讲史记说的话。」康熙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,看向了太子,「胤礽,直郡王是你的兄长,张英是你的老师,他们都觉得陈鹏年罪不至死,现在你以为如何?」
胤礽见过比今天更多的人,比今天更紧张的场面,但他从未像今日一般,感受到了众人目光中有如实体的压力。他咬着牙不肯说话,康熙就这么看着他,室内气氛僵硬,没人敢出声,也没人敢动弹一下。
「皇上!」
曹寅走了出来,跪在厅中,不住的开始磕头:「陈鹏年为人古板,但实在是个清官能吏,他今次确实有罪,但求皇上看在他多年为朝廷安抚百姓,勤勉为官的份儿上,留他一条性命!」
三织造都跪下了,李煦看曹寅头上已经磕出了血,担心他御前失仪,拉了一下他的衣服。曹寅扭头瞪了李煦一眼,继续叩头不止。成德与张英也跪在旁边,为陈鹏年讨一条生路。
胤礽还是不说话,康熙轻嘆一声:「子清这是做什么!朕也没有说要杀陈鹏年,难道还有人能替朕做主不成?」
李煦和孙文成赶紧将曹寅扶起来,康熙也起身道:「叫太医过来给他瞧瞧,免得回去吓着孩子,随朕出去的时候也不体面。你们也先散了罢,直郡王留下,朕有话要问。」
胤礽眉毛一挑,看胤禔也是一脸迷惑,胤礽直直的朝胤禔走过去,最后兄弟俩擦肩而过。众人退下,只有父子俩一坐一站,康熙扔给他一本摺子,问道:「这是他们审问陈鹏年的上奏,你看看,然后告诉朕,你对陈鹏年这案子怎么看,对噶礼怎么看。」
胤禔接过摺子,赶紧翻开看了一遍,是噶礼、桑额、张鹏翮三人同审的记录。
他读的很快,看过之后双手将摺子放回去,就道:「儿臣以为,噶礼其实有些犯众怒。陈鹏年有罪,但儿臣今日也听说,噶礼是不满陈鹏年顶撞他,有意报復。」
「他作为两江总督,能有这种流言,可见二人确有不睦。看这本摺子,噶礼在审问的时候对陈鹏年步步紧逼,半点余地都不留,一心要致他于死地,也难怪曹寅、张伯行都一力为陈鹏年说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