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案后,白瑾年天籁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封长情早知道白瑾年声音美妙,却不想如今听来还是觉得心尖儿一酥,心中恶汗。
一个大老爷们,这声音,真真是……过分了啊。
而且,她以为喊她来是说那几千百姓进入云城的事情,难道不对?
封长情慢条斯理:「过奖。」
「我听说姑娘家的铁铺还做了天平秤,很多新奇的猎具,都是姑娘绘的图所做。」
封长情垂着头,一副恭谨模样,等着白瑾年后话。
「还有食铺,药铺,粮铺,半年时间,姑娘可真是雷厉风行。」
「姑娘这么能干,那数千百姓的吃用,就请姑娘费心了。」
封长情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,抬头之后,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是白瑾年不是蒋玉伦,正要收敛情绪,却见白瑾年根本没抬头,正在翻看着桌上的信笺,倒是一旁蒋玉伦揶揄的笑了一下,投给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。
白瑾年端坐在书案后面,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圆领常服,领口用同色深线绣着五彩祥云,细长而秀雅的手指有条不紊的翻阅各地送来的信笺,跳跃的烛火将他长的过分的睫毛在眼帘投下一排暗影,分明就是个让人舒爽美好的谪仙男子。
但他说的话,却半点也让人美好不起来。
封长情慢慢问:「凭什么?」
蒋玉伦挑眉,看好戏的端起茶来。
白瑾年照旧没抬头,看完一封,放在一旁,拿起另一封。
「你私自让数千百姓进城,又凭什么?你既然能把他们带来,难道不该管他们死活?」
封长情听着这论断笑了,「我带来的是叛军吗?他们只是百姓,朝廷征收赋税,征讨壮丁,就该管他们的死活,再者,没有世子的令,怕是一个苍蝇都进不了城吧?」
白瑾年抬起头来,温和的眼眸深处藏着锐利,其间还有一种封长情看不懂的东西。
封长情徐徐道:「他们进了云城,就是云城的百姓,海陵王治下,又岂会让百姓饿死?」
蒋玉伦眼中闪过讚赏。
封长情说的很对,但一般人根本想不到这一层,就会被白瑾年的气场吓住。
封长情笑道:「如果世子是存粮不够,我手上倒是还有些,或许能助世子应急,当然,我是个敦厚的老实人,不会借着如今的时局哄抬粮价,说不定,还能帮世子控制一下市场。」
蒋玉伦眼皮一跳。
白瑾年深深看了封长情一眼,「姑娘真是什么人的生意都敢做,什么话都敢说。」
岭夏城破只是时间问题,到时没有朝廷旨意他不能随意用兵,只能严防死守,一旦陷入防守,粮草就成为重中之重。
白瑾年的眼线遍布整个东洲大陆,封长情在岭夏干了什么,他心知肚明,岭夏存粮此时必定已经落入封长情手中,云城已有十几万人,封长情在这个时候还送来数千老弱妇孺消耗粮草……很难让他不怀疑她的动机。
却没想到封长情如此直接,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了。
封长情慢条斯理的道:「我只是好心。」
真的是好心,也真的想发财,更明白这一场其实是心理上的较量。
半晌,白瑾年道:「你还要去岭夏?」
持续纠缠不是白瑾年的做派,转移话题,其实便是默许了。
封长情心中鬆了口气,「是。」
「如消息没错,今夜辽人会夜袭岭夏。」
封长情面色一变,只丢下两个字:「告辞。」
白瑾年眼眸微缩,「辽人有十万铁骑,先锋部队精兵三千,岭夏城中只有不到二百人,你去或不去,那里都会鸡犬不留。」他与辽人周旋多年,太过清楚辽人的实力和作风了。
「多谢告知。」
出了亦书阁,她脚下走的极快。
蒋玉伦追了上来,「你还真去啊——」
「我走的时候答应了会接应,就一定会去。」
「送死也去?」蒋玉伦瞪她一眼,好想直接敲昏。
封长情勾唇一笑,「只是去接应,又不是正面刚,没那么危险。」
兰成带的那队人游击战经验丰富,就算辽人会夜袭,但岭夏城外一马平川,只要一出现,兰成一定会发觉,带人撤退。
打不过,还跑不掉吗?
蒋玉伦嘆了口气,「好吧好吧,你说的都有理。」
这时候,一身白色软甲的白方也走了出来,「何时出发?」
封长情挑眉。
蒋玉伦解释道:「瑾年说了,让白方带一百人和你去。」
封长情颇为意外。
但就算是接应,她单枪匹马肯定是不行的,这也免了她出去再想办法了。
「现在就走。」
话音一落,封长情大步而去,却在这时膝间忽然一软,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。
蒋玉伦眼疾手快的扶住她,眸中闪过担忧,「你怎么了?」
「没……」封长情甩了甩头,又恢復了正常,仿佛刚才的虚弱没发生过一样,「我走了。」
蒋玉伦欲言又止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他站在亦书阁的台阶上,看着封长情的背影眼神晶亮。
「勤子。」
「主子,什么吩咐。」
「你去……」
少倾,蒋玉伦回了亦书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