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后来,楚復处处打压朝臣,主子为了保住那些忠良只能棋走险位,除了被楚復速意处决的誉国公外,司马上卿、严尚书都被主子救下送出了皇城。」
萧衡知道对于皇帝来说,不可言仁义好坏,人、臣、国、事,都是谈不得善恶的,只有利弊。
周家、萧家,做了一辈子的人臣,他没拿命学,最终还是摸着前人的骨血学会了,可当他把这些「治国之道」安在那人身上的时候,他觉得连呼吸都有些疼。
他原先觉得这皇城中没有什么无辜之人,可现在呢?
「罪孽」最深的人到头才是最无辜的人。
「但主子的身体已近油尽灯枯,我们没法子,只好找了这大补却也大毒的东西衝着,所以将军问一日吃几次,有何忌口,属下当真不知。」
「若有转圜的余地,也不至于用它吊着。」影一长嘆了一口气,「主子他不忌口,吃药也没顾忌,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,身子蛀空了,做什么都是徒劳。」
「前些日子为了救下右相,心神耗多了,药也吃狠了,所以停了几日。」
……
萧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养心殿的,耳边层迭交错着,都是影一说过的话。
在渤水河畔跪了一个时辰……
弥留之象、五劳七伤……
这命、这姓、这名,都是云楚给的,我需得把命还给它……
世人都说云楚倾颓,忠良无一善终,百姓替他们求了一世圆满,可没有一句是替这少年天子求的。
萧衡不知道楚怀瑾当年跪在渤水河畔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,但满眼的缟素、满耳的恸哭、还有一句又一句「昏君当道」,该有多难捱。
他只知道,自己要对他好一点,再好一点,他做不了的事,就自己来做,他杀不掉的人,就自己来杀,所有骯脏的罪名都由自己来承下。
一个「无道无能」的昏君,一个「不择手段」的将臣,天生一对不是吗?
萧衡回来的时候,温衍正临窗坐着,听到身后的动静,回头看到萧衡眉眼带笑朝着自己走来,悬着的心落了一半。
「你……」本来温衍想问你有没有在宁心殿碰上什么,可当他看到萧衡从黑色的包袱中一件一件取出玉鼎暖手炉、凝神香、大氅、糖葫芦、蜜饯,还有一些寻常百姓家用来逗孩子的小玩意儿的时候,所有被压下去的好奇又重新卷了上来。
这人……究竟干什么去了?
第109章 暴戾的小皇帝(八)
那琳琅的物具叫温衍想忽视都难,目光被一个离他最近的鼓具吸引。
鼓身扁平,有柄有耳,温衍拿起来才发现耳柄上还有两个小弹丸,轻轻一拨,叮咚两声稍迟的脆响。
「你就是这么取药的?」温衍拿着小鼓又随便转了两下,无端有些扁平的曲调,却给他的声音添了几分天真的孩子气。
「喜欢这个?」萧衡轻笑一声,又从边角递出一本小话本。
黄封白底,只用一道白线草草缠结,到处可见粗製滥造的市井之气。
封上还有一个围着布兜、怀中抱着鲤鱼的孩提,侧边用歪扭的笔墨写着三个字——《乐府谣》。
在温衍疑惑的眼神中,萧衡将小话本递了过来,笑道:「卖鼓的人送的,这京都城的小孩子都喜欢,说要一边摇一边念,好听又好记。」
温衍顿时放下摇鼓的手,感觉受到了侮辱。
第一他不是小孩子。
第二他也没有多喜欢。
「你是嫌命长吗?」温衍有些心虚地将鼓往远处一抛,皱眉道:「宫中一举一动都被楚復盯着,少了这些东西,你觉得楚復不会察觉?」
「陛下这是在担心臣?」萧衡俯身在火炉里探了探,那些木柴烧了一夜,将将好的大小和温度,于是便用铁枝挑拣了几些火炭,放到紫鼎暖手炉里。
「放心,我遣人寻了几个新的换上了。」
「荒唐。」温衍话音刚落,萧衡便将暖手炉放在自己掌心。
炭火温吞,贴在肌肤上连暖和都算不上,但却叫温衍有些怔然。
「既是陛下贴身的东西,精细讲究一些自是没错的。」
萧衡说完便紧接着去燃那凝神香,烟气缓步升腾,细瘦悠悠,在这并不严缝的屋子里有些费劲地冒头。
闻着那熟悉的香气,温衍本已剥透散尽的睡衣又抽着丝顶了上来。
炉火燃久了,微微烫袖,温衍低头藏住嘴角的笑意,他其实很清楚,自己困倦不是那凝神香牵的,是因为萧衡回来了,所以自己才安心了。
「方才陛下可是在等微臣?」萧衡低头摆弄香鼎,像是自喃着说了一句:「怕臣出事,所以迟迟不敢睡下?」
温衍不敢道破,只好强打起精神,说道:「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,哪儿来的底气觉得朕会担心你?」
「有胆子将朕关在这里,还觉得朕该担心你?」
「陛下心真狠吶。」萧衡有些无奈地一勾唇,抬眸看向温衍,「臣是为了陛下,才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去取药的。」
温衍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极度不正经的糖葫芦、蜜饯和小浪鼓……
九死一生?真看不出来,閒情逸緻倒是看出来了。
「所以药呢?」温衍淡淡抬眸。
萧衡从袖口取出一个瓷瓶,温衍接过,仰头就要往嘴里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