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秀面色一动,道:“讲下去!”
岑彭再道:“朱鲔若降,非但无数将士性命得以保全,洛阳名城也能得保完璧。倘若一味强攻,伤亡可能越发惨重,将士性命,丧生城下,不亦伤哉!倘若朱鲔见城将破,绝望之余,也效法纣王焚朝歌,项羽焚咸阳,将洛阳城付诸一炬。千年名都,就此涂炭,化为瓦砾,不亦惜哉!愿陛下三思。”
刘秀默然而嘆,道:“诸将只知揣摩我的心思,可谓小忠。廷尉心繫天下,乃为大忠!”于是令岑彭前往洛阳劝降。
岑彭到得洛阳,命攻城部队后退百丈,独自打马来到城前,高喊朱鲔答话。朱鲔登上城头,见了岑彭,也是又惊又喜。故人重逢,免不了好一阵寒暄,问候彼此的老母以及全家不提。
唾沫落定,岑彭直切主题,道:“岑某此来,敢问朱兄一句,今日宇内,将是谁人天下?”
朱鲔在城头默然不答。
岑彭又道:“刘文叔受命于天,平定燕、赵,尽有幽、冀之地,百姓归心,贤俊云集。天下之事,大局已定,谁可阻拦?刘玄业已败亡,朱兄固守孤城,又为谁而守?今大军兵临城下,洛阳早晚必破,朱兄何不自谋,顺天意而归降?”
朱鲔答道:“岑兄远道赐教,朱某深感。朱某死罪有二:一者,害大司徒刘演;二者,阻挠刘秀入河北。有此二罪,虽降必死,故不敢降。”
岑彭听出来了,朱鲔口口声声不敢降,意思其实便是很想降啊很想降,关键要看刘秀开出的条件怎样。岑彭并不知道刘秀的底牌,不敢贸然许诺,急归河阳,再向刘秀当面请示。
刘秀听闻朱鲔已有降意,大喜,亲笔修书一封,曰:
〖夫建大事者,不计小怨。今若降,官爵可保,况诛罚乎?河水在此,朕不食言。〗
岑彭携书,片刻不敢耽搁,赶回洛阳,射书入城中。
朱鲔览书,仰天长嘆。
所谓“河水在此,朕不食言”,语出《尚书·汤誓》,原文为:“尔尚辅予一人,致天之罚,予其大赉汝!尔无不信,朕不食言。”乃商汤伐夏誓师之语。刘秀在长安太学之时,攻读的就是尚书专业,此一典故,自然是信手拈来。
朱鲔将书遍示麾下诸将,道:“此诚帝王之语也,天命真在刘秀之手。我将降也。”诸将道:“任凭大司马做主。”
朱鲔登城,从城头放下一根绳索,对岑彭道:“岑兄果有诚意,可乘此索而上,入城见我。”岑彭毫不迟疑,抓起绳索,便要爬城而上。朱鲔见岑彭竟敢孤身入城,将性命交到自己手上,当下再无怀疑,止住岑彭,道:“特相试耳,岑兄请回,朱某愿降。”
朱鲔生性谨慎,出城之前,又吩咐诸将道:“坚守待我。我若回不来,诸君可领大兵突围,归郾王尹尊。”吩咐完毕,这才将自己捆缚妥当,轻骑出城,向岑彭投降。
岑彭领着朱鲔,急奔河阳,面诣刘秀。刘秀见朱鲔孤身而来,早知其意,亲手为朱鲔解去捆缚,再三慰勉,当夜便让岑彭再将朱鲔送回洛阳。
这么一趟下来,朱鲔终于彻底放心,一回洛阳城,便大开城门,率其众出降。
岑彭劝降朱鲔,使得千年名都洛阳倖免战火,也为洛阳多延了将近两百年的阳寿,然而和中国其余的都城一样,洛阳终究还是没能保住。东汉末年,董卓一把大火,将洛阳城彻底烧为废墟,二百里内无復孑遗,直到隋唐,这才重又恢復元气。
朱鲔既降,刘秀信守承诺,拜朱鲔为平狄将军,封扶沟侯,然而却始终未予重用。朱鲔的名字也从此在史册中消失,悄然善终。
朱鲔最后一次引起史家关注,却是在他死后千年。北宋时,朱鲔之墓在济州金乡县被发现,进而发掘,宋人笔记对此多有记载。时至今日,墓中尸骨珍宝早已荡然,唯画像石壁尚且倖存,聊供后人凭弔追忆。
公元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三日,长安长乐宫中,更始帝刘玄赤裸上身,瑟瑟发抖跪于阶下,向赤眉军俯首称降。而在同一天,刘秀则正式定都洛阳,南面坐于南宫之中,大会群臣,尽显天子之尊。
第九章 少年邓奉的烦恼
【No.1 触不到的恋人】
乱世战火,席捲人间,而南阳郡新野县却未遭兵祸,成为罕见的一方净土。原因很简单,一块巨碑赫然树于新野县界,上书“邓奉在此”四个大字。
这块巨碑,由新野百姓自发集资而立。生逢乱世,要想保得一方平安,何其艰难!此时佛教尚未传入,无佛可拜,也无佛可以保佑。后世倒是有佛,然而纵观历史,战火又何曾因佛而熄过?好在,新野百姓远比别处的百姓幸运,他们有幸与战神同在,邓奉就是活着的战神。
他们搬出邓奉的名号,警告以抢劫为生的绿林军和赤眉军:邓奉在此,新野不容撒野!
巨碑的效果是显着的。绿林军在南阳四处掳掠,唯独不敢进入新野。赤眉军进入南阳之后,也是绕开新野而行。
想当初昆阳一战,邓奉威震天下,在新朝百万大军中力斩巨无霸首级,杀了个二进二出,如此武力,谁不胆寒!
事实上,不仅新野百姓仰仗邓奉的庇佑,就连刘秀北上洛阳,预感自身难保之时,也将妻子阴丽华以及大姐刘黄、妹妹刘伯姬、嫂嫂秦氏、侄子刘章、刘兴等一众家人託付给了邓奉保护。
刘秀和邓奉并非朋友,甚至连熟识也称不上,他只和邓奉见过寥寥数面,但他完全相信邓奉。他知道邓奉对阴丽华的感情,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有能力保护阴丽华,那一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