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光华把手抱在胸前,他不得不仔细揣测一下老人的真实目的。实际上他一眼就看出那件阴丹士林布学生旗袍是他製作的了,不过穿这种旗袍的人不一定是学生,风尘女子更喜欢这样的学生打扮,再怎么风骚,只要穿上他王光华缝製的学生旗袍,都能穿出三分质朴来。只是他真的不记得做这件旗袍是什么样子的女人了,他说的是实话,找他做旗袍的女人太多了,他不可能把女人记得那么清楚,他脑子只装着孟大妞。不过,老人说得对,每个顾客都在他店子里登记了家庭住址,一般不会有假,因为女人都是贪小便宜的动物,她们对小礼物都特别重视。只是,他不想把那个厚厚的登记表拿出来供老人查阅,职业操守是一定要遵守的,不可能轻易透露顾客的隐私。
“实在对不起,”王光华对老人说,“我不能帮你这个忙,我……”他停住了,他看到老人手里拿着一块沉甸甸的大洋。
“拿着!”老人说,“是你做三件旗袍的工钱,可以买三袋上等麵粉,也可以给新娘子孟大妞买个新婚小礼物。总之,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孟大妞?”他吃惊地问。
“听说过,没见过。现在她还好吧?宝宝在妈妈的肚子里发育健康吧?差不多有三个月大了吧?这个时候一定要补充好营养,别让她老吃她爹炸的油条,对胎儿不好。”
王光华张大嘴巴,不可思议地盯着老人,惊呼道: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你父亲王学章和母亲普成珍还在鄞县老家吗?什么时候把他们二老接来,让他们在上海好好享受享受,别老在田里干活,你挣那么多钱,也该孝敬孝敬他们了。”
王光华惊恐地退后几步,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别紧张!你在上海工商管理会所登记的亲属资料是真的吧?我是在那里知道的。”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说过了,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在你这里做过旗袍的姑娘,她叫珊曼尼!”老人说着,又掏出一块大洋,“这是最后一块。老子说,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别逼我把两块大洋都收回来,你应该知道后果。”
老人的口气软里带硬,像把无形的匕首,深深插在王光华的心臟。他受不了了,回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登记簿,嘴唇有点哆嗦地说:“我实在不记得做这件旗袍的姑娘,你自己查吧!”
老人接过登记簿,仔细翻阅起来。第一页是“光华懿裳”的宣传词,什么圆襟旗袍襟处线条圆顺流畅,直襟旗袍可使身材修长,还有什么襟部进行大胆改革,适合不同脸形等等,他对这个没兴趣,他感兴趣的是日期。按时间推断,他第一次见到珊曼尼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,照此线索,他应该把目光锁定在那个时期前的顾客名单上:
编号2034:如意襟,高开衩,高领,长袖,长旗袍,纹样凤凰,侧缝贴牵条,深烟印花细布。姓名:尹姚菊。地址:李梅路三弄24号。
编号2033:琵琶襟,低开衩,低领,短袖,夹旗袍,纹样仙鹤,无牵条,印花横贡缎。姓名:付琇。地址:白来尼蒙·马浪路48号附8。
编号2032:斜襟,高开衩,无领,无袖,单旗袍,侧缝贴牵条,色织府绸。姓名:戴育英。地址:麦赛尔蒂罗路111号。
编号2031:双襟,中开衩,高领,长袖,短旗袍,纹样菊花,侧缝贴牵条,绉缎。姓名:曾慧君。地址:杜美路夜东方咖啡店。
编号2030:斜襟,高开衩,低领,短袖,短旗袍,无纹样,无牵条,阴丹士林纯棉细布……
嗯?!有了!老人的眼睛顿时放出亮光,他死死盯在编号2030的姓名上:简晗。
不是珊曼尼。老人有些失望。这是那个时间段唯一做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人,会不会自己在寻找珊曼尼的线索上出现了严重的偏差?短旗袍,阴丹士林布,光华懿裳,还有时间,每一样都符合,唯一不符合的是姓名。对了!珊曼尼一听就是假姓名,这个女人要想方设法接近他,没有理由使用自己的真姓名。珊曼尼,多好听的名字!可惜是假的。
这么说,她的真实姓名就叫简晗喽?好吧!既然这样,那就记下来吧!
简晗!简晗!!简晗!!!老人默记了三遍。
凭他的嗅觉,简晗有可能就是他踏破铁鞋寻找的珊曼尼,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近,直到重合在一起。相信自己吧!一定没错!不过他转念一想,既然姓名是假的,那么地址呢?会不会是真的呢?她会不会也留一个假地址在这儿呢?
老人步履蹒跚,从“光华懿裳”走出来。他慢慢腾腾走了大概50米,马上恢復到常态,健步如飞来到一家书店,买了一份详细的上海市市区图,然后坐在路边的长条凳子上,如饥似渴地查找起来。江户川乱步路33号。简晗留的地址就是这个。据他所知,整个上海好像没有以日本人姓名命名的街道,果然,查找了两个小时,上海根本没有这条马路。娘的,现在连简晗这个姓名是不是真的都值得怀疑。
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,开始对着挂在天空的太阳骂骂咧咧。
慢着!简晗。他好像见过这个名字,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力,只要过目一遍的东西,他都会有点印象。简晗!简晗!!简晗!!!他又反覆念了三遍,越念越觉得眼熟。
在哪里见过呢?他捂着自己的脑袋,苦思冥想着。此时,脑袋里似乎有无数条通道,曲曲弯弯,五颜六色,不知道哪条通往他的记忆。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