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过一巡,陈母提着新烧好的开水壶从厨房出来,看萨根的茶杯半空,遂上前给他续水。萨根谢辞,一边道出真情,「陈先生,陈夫人,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今天我来是想请惠子去替我办点私事。」什么事?萨根早打好腹稿,「是这样的,下个月是我和太太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日,她几次来信要我给她买两套中国旗袍,我就想趁这个机会给她买了,了她一个心愿,也是多一份纪念。可……这事还真把我难倒了,几次去商店看了,都下不了手,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好,所以想请惠子帮我去参谋参谋,不知方不方便?」
这是多简单的事嘛,而且是成人之美的事,何乐不为?陈父慡快答应:「这有什么不方便的,去吧,惠子,就当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」陈母也附和,「对,惠子,你老一个人闷在家里也不好,跟你萨根叔叔去走走,顺便也可以给自己看看衣服,天快凉下来了,你也该置备一点换季衣服了。」说着要上楼去给惠子拿钱,却被萨根拦住了,「夫人,不必了,我身上带着钱呢。」
就走了。
去哪里?
重庆饭店。
醉翁之意不在酒,萨根哪是给夫人买旗袍,他是要探听陈家鹄的下落,所以重庆饭店是不二的选择。这儿是萨根的第二个家,熟悉。人在熟悉的环境里身体放鬆,思维也会敏捷,手气也会变好。这里,一楼买东西,上楼喝咖啡,自然转场,不牵强,不刻意,惠子不会有其他想法。这不,就是这样,萨根带着惠子在楼下商店里转一圈,随便选了两件旗袍,给惠子倒是购了一大堆,穿的、吃的、用的,都有,让惠子既歉疚又感动。这时请惠子上楼去「喝一杯」,顺理成章,不会旁逸斜出。
音乐潺潺,香气飘飘。两人坐在窗边,一边透过玻璃窗看着街景,一边品呷着咖啡。战时的重庆街头,虽然人来人往,但所有人都步履匆匆,行色里透出一种紧张和不安,甚至还有人不时地把手挡在额头上,抬头去望天空,不知是厌烦太阳的毒辣,还是担心鬼子的飞机突然凌空。
一切都是精心预备好的,不会马上打问,也不会迟迟不问。合适的时机,萨根会以合适的方式切入主题。这不,萨根出动了,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窗外收回目光,对惠子说:「嗳,惠子,你的博士先生为什么不愿见我?该不是你给他说了什么吧,他讨厌我?」
惠子放下咖啡杯子,笑道:「没有,怎么会嘛。」
萨根盯着她,假装生气,「怎么不会?你看,我都登门几次了,他一直避而不见。其实,我……怎么说呢,我也是站在你父亲的立场才那样说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他不该生我的气。」
「没有,他没有生你的气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「那他干吗不见我?」
「他不是不见,而是……」惠子迟疑了一下,「他没在家。」
「嘿嘿,嘿嘿,」萨根头摇得像拨浪鼓,「去一次见不着叫不凑巧,两次也可以勉强这么说,可我已经去了三次,总不会次次都不凑巧吧?你是学数学的,有这样的概率吗?」
惠子笑,「你就是再来三次也照样见不着他。」
萨根将身子倾过去,关切地问:「怎么了,你们……闹矛盾了?」
惠子摇头,幽幽地说:「没有,他出去工作了。」
萨根来劲了,像浑水摸鱼,摸到了鱼尾巴,但更要小心,切忌衝动,下手太快。此时一定要沉住气,不妨以退为攻,来个大包围。「那好啊,你们刚回来他就找到了工作,好事啊。你不知道现在这城市里到处都是失业的人,有个工作不容易啊。好,你定个时间,我请你们吃饭,庆贺一下。人逢喜事精神慡,有好事要庆贺啊。」
惠子脸上顿即泛起一种难言的苦衷与郁闷,「好是好,可是……他这个工作啊……其实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。」
鱼儿蒙头了,该收拢包围圈了。「怎么?」萨根盯着惠子,「他没在重庆?」
惠子苦笑道: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。」
包围圈可以继续缩小。萨根用手指着她,不满地说:「你看看,又在搪塞我了。狗有狗窝,猫有猫道,鸟有鸟巢,都有去处,哪有他工作了还没个地方的。」
惠子很诚实地望着萨根,「真的,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。」
搪塞也好,作假也罢,只有深挖下去才能见分晓。「你总不会说,他双臂一擎飞天了,连个通信地址也没有?」
终于撞到南墙。惠子直言:「通信地址倒是有。」
好!分晓就在眼前。萨根一拍手,「那不就行了,有了地址哪有找不到地方的。是什么地址呀?」
惠子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道出陈家鹄的通信地址:重庆市166号信箱。
犹如石头砸进池塘,扑通一声,萨根心里顿时迸溅起无数惊喜的水花。他凭感觉就知道,这166号信箱,肯定是个重要的神秘的单位,不然为什么不用街牌号,而要用信箱?可能就是黑室!一举两得呀。梅花香自苦寒来,这种好事像小提琴的琴弦上飞出小鸟,你不耸肩缩脖练个几年哪能行,嘴上没毛的黑明威肯定不行,自以为是的冯警长也不行。这是鸿门宴,走钢丝,惊险和精彩都在脚跟手掌上。
萨根对自己今天的表现评价是:心有多大,天下就有多大。
大功告成,撤!急急忙忙将惠子送回家,又急急忙忙赶回大使馆,萨根躲在自己的寝室里,给少老大打去电话,汇报了他今天的重大收穫。激动之下,他竟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