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一进公司就认出是你,同你少女时期一模一样。」
「没有什么失态的情况落在你眼中吧。」
「行政部同工程部很少来往。」
「为什么不来打个招呼呢?」
「一切都有时机。」他微笑。
「有几个孩子?」
「三个。」
「哗!」
「你呢?」
「一个女儿。」
「我的全是男孩。」
我已经辞穷,如何不着痕迹地请他去喝一杯呢,他会怎么想,如有误会,后患无穷。
他终于说:「很久没见了。」
真是,我欲惆怅问,我们会见过吗。
他突然又说:「纵使相逢应不识。」丢起书包来。
「没有啦,你仍然书卷气十足。」
真没想到反而要安慰他弱小的心灵。
「几时有空去喝一杯,」
「好。」
「我要上去了。」
他送我到电梯口。
郑传书的衣着打扮丝毫不差,但不知怎的,整个人散发着七十年代初期的气息,那该是他一生最灿烂的一段光阴,所以他不愿离开它,要把它紧紧抓住,旁人即时感觉得到。
暮气沉沉的一个人。
年龄上区慕宗比他长一大截,活力上他却比不上区慕宗十分之一。
为什么有这种现象?
与丽华谈起,她说:「还象男人算他够运,管是什么年代,我认得的几位中年男人,竟似老太婆,头髮斑白不好好修理,掉了牙齿也不镶,瘪嘴,身材发福,面白无须,猛的一瞧,像古代武侠片里的公公。这种卖相怎么出来找生活,我真弄不明白。」
我一味骇笑。
丽华说下去:「近年来,中年女士不知保养得多好,这种事真要自己争气,拼老命也不能露出住家男人或女人的样子来。」
「你不怕,你的老朱很时髦。」
「你的老区也不错呀。」
我沉默一会儿,「丽华,你误会了。」
「这城市有多大,豆干似,不见得有那么多人误会你。」
「我们只是很普通的朋友。」
丽华气恼道:「你老祖的普通朋友。」
她摔下电话。
我嘆口气。
当夜就约好郑传书到鸦片窟去找人。
重临旧地,了解年轻人泡酒馆的心情:气氛热闹,喜乐奔放,地方舒适,两杯啤酒,可以坐一个晚上。
躲在这里,听不到成年人的噜嗦,暂离残酷的现实世界。
也有不少穿西装的少年下班来喝一杯。
坐下没多久,便有人来答讪,哼,宝刀未老。
「等人?」
我点点头。
「会不会是我?」
我摇摇头。
他耸耸肩,笑一笑,取起杯子走开,并没有瞎七搭八缠上来。
现代男女关係刮辣鬆脆,真好。
我耐心等候。
三十分钟后,郑传书出现。
他忍不住取笑我,「怎么选这个地方?」
我颇为无地自容,只得尴尬地说:「人老心不老。」
「看样子你也不是熟客。」
我四处张望,少年顾玉梨还未到,是不是来得太早?记得我自己喜欢这个时候来吃客三明治。
郑传书当然认为是叙旧约会,尽说过去的事,略见暧昧。
「……后来奉双方父母命结了婚,他们支持这头婚姻,儘量在经济上支持我们,但我俩性格始终不合,你没有见过安琪吧,她喜欢把皮肤晒得老黑,眼皮搽银绿色——」
我看到她。
明媚愉快的外表,沉重忧郁的内心,陪着她的是几个男孩子。
郑传书并没有注意到四周围发生的事,继续诉心声。
「对不起,」我说:「那边有熟人,我过去一下。」
我挤在人群中,走到她身边。
「玉梨,」我叫她,「我有话同你说。」
她看到我,先是一怔,随即不由自主的趋近来。
我握住她的手,「你还在这里,还没走?」
她睁大眼睛,「是你,又见到你了。」
我与她在一个角落坐下,趁着音乐没那么吵,表示我的心意。
「我很耽心你。」
她低下头。
「怎么同那群人在一起?」我轻问:「他们没有明天,不负责任,你会吃亏。」
「其余的朋友都没空。」她无奈地说。
「当然,人家上课的上课,办公的办公,做正经事要紧。」
她不语。
「将来的你就是今天的我,玉梨,合作一点,提起劲来,不要踏入陷阱。」我双眼都红了。
她似是明白,又似模糊,十足年轻的我,非常幼稚。
「那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郑传书。」
玉梨动容,「不,那是他父亲吧。」
「不相信?过去,我介绍你认识。」
「他看上去似一个小老头。」玉梨表情古怪。
「时间是很残酷的,你将来也会变成我这个样子。」
她又一次打量我,「我不介意象你,你看你保养得多好。」
「谢谢。」我笑。
我把玉梨带到郑传书的桌前。
原以为他看到她会吃一大惊,吓了大跳,掩着嘴巴叫出声来。
但是喝了两杯啤酒的郑传书茫然抬起头,看着我,又看我身边的少女,一点情绪都没有。
电光火石间,我与少年顾玉梨都明白了,不禁面面相觑。
当然,当然他没有感觉,他心中根本没有顾玉梨,从前没有,现在也没有,从未试过有,试问他又怎么会注意到我俩多么相似。
售货员与银行出纳都可以观察得到的事,他不以为意,因为他这次出来,目的是诉苦,不是为了认人,他才不在乎谁长得象谁。
只见郑传书看看腕上的表,「不早了,你们要坐一会儿吗?」他见话不投机,要先走一步。
我点点头,「明天公司见。」
「再见。」他蹒跚地站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