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昇低头扫了她一眼:「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吓她了?」
小鱼指了指垂着头不敢出声的巧莲:「分明就是你吓的……」
林昇看向巧莲,慢悠悠地问:「巧莲,我吓着你了?」
巧莲抬眼对上他目光,猛然一个哆嗦,只把头垂得更低:「绝对没有的,是奴婢自己胆子太小……」
小鱼目瞪口呆:「你……」
林昇却伸指在她额头上一弹:「回屋去待着。」
他从芝兰院出来以后,就去了书房,没想到又在院门口遇着了佐家那对主仆。
佐辛月见到林昇,登时眼睛一亮,带着宝琴上前福身见礼:「师兄。」
林昇微微颔首,没有作声。
佐辛月打量他一眼,有片刻的恍惚。
她已经许久没有单独与他好好地说话了,自从华阳觊觎他进而又独占他,连靠近他一些都成了奢求。
「师兄,你最近……可还好?」
林昇仍然只是淡淡地点头,似乎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。
佐辛月想他是避讳,心里有些失落,又有些欣慰。
果然,师兄还是过去那个人,最是恪守礼数,不会像寻常公子哥那般轻浮狂浪。
若是小鱼听到佐辛月的这句心声,必然会站出来大声反对。
佐辛月望着他,声音微颤道:「师兄,父亲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,他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人,这一定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,如今他还昏迷不醒,佐家也找不到其他人帮忙,只有师兄能……」
林昇看向她:「能什么?」
佐辛月触及他的目光,双眸骤然一缩。
他竟然在笑。
虽然嘴角没动,眼里却分明有笑意。
而且,是那种淡淡的戏谑,仿佛她刚刚是在跟他说什么玩笑话一般。
「师兄?」佐辛月险些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。
林昇却不再多说,他提步往前,略微侧身,从她身旁径直走了过去。
佐辛月一滞,飞快转身喊住他:「师兄——」
她双眸盈盈,泛着水光,脸上又有几分难言的倔强。
天生就让人怜惜动容。
像这样的女子,世间上的男人会愿意为她倾尽所有。
当年佐辛月刚及笄时,佐家的门槛都要给媒人踏破了。城中对她有意的王公贵族不知有多少,只是他们不知道,她看起来是个柔弱的温婉淑女,实则倔强至极,没有人能强按着她的头行事。
当初华阳公主那样行事,处处霸占林昇,若是寻常女子在佐辛月这个位置,势必会早早成婚,以免成为华阳公主的眼中钉。偏偏她佐辛月就不怕华阳的权势地位,就算是公主和林昇成了亲,她的存在也时不时地都能让华阳公主心里发堵。
能支撑她倔到现在的,不过是对林昇的一份不绝的念想。
为了他,她绝不回头。
在她心底,这世上千千万万男儿之中,唯有林昇才是那个堪与她结为连理的佳婿。
她不怕别人背地里笑她是个眼高手低的老姑娘,也不怕华阳公主的处处刁难。
她最怕的,是心里那份念想得不到回应。
因为在她心里深处,始终是觉得,林昇对她有情。
起码这份情比他对华阳公主的感情要来的纯粹和真挚,她坚信,林昇待华阳好,不过是出于他的原则和气度,却不是因为情。
六年前,他与华阳和离,于她而言,就像是多年的美梦终于成真。
那件事,更坚定了她的信念。
她要等他回来,等他回京以后,他们就能……
可是六年以后,他回来了,却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。
「师兄,这么多年了,」佐辛月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,殊不知她那个模样却更为惹人心疼,「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……想着月儿吗?你难道不知道我到如今都不成婚是为了什么?」
宝琴听得心惊,想要提醒自家小姐这是林家,却发觉佐辛月已经沉浸其中,完全不理会其他。
林昇站在距离她几丈之外的地方,面容给树影遮挡,看不真切。
他听到佐辛月的这一句话,耳畔仿佛响起了那个人沉沉的嘆息声。
「我这一辈子,活得太累、太累……从来没有一次是真正为自己而活,那些东西,明明都不是我想要的,可是我却一样都放不下。家族的名声,世人的看法,都压得我喘不过气……你说得对,我就是一个……不折不扣的伪君子,活该要戴着面具成为一具行尸走肉。」
佐辛月见他不声不响也不动作,以为他是有所动容,便情不自禁地上前了两步。
她走近了,才看到影子底下他的面容。
那张俊美雍和的脸上,没有丝毫的动情之色,却有一丝怜悯。
像是看着可怜可笑之人的怜悯。
她有些发僵,没有办法再往前一步。
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,她听到他的声音缓缓地响起:「佐姑娘误会太深,我对你——从来都没有男女之情。」
佐辛月的脸,就像给人猛然刷了一层浆,在剎那间变得苍白和僵硬:「你说什么?」
林昇目光无波地望了她一眼,随即转身离去。
佐辛月看到那墨绿色的官服一盪,似乎要永远离她而去,心生慌乱,竟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:「你别走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