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解陈太微的过往越多,曾知道他性烈如火,嫉恶如仇,曾拥有师父的爱护,师兄弟的簇拥,结义兄弟之间的情感,这样一个鲜活的人,却在修习了无情道后,这一切的感情都被强行的剥夺了。
仿佛曾经孟松云拥有的珍贵的东西被打破,哪怕他仍有记忆,可那些记忆不再对他有所触动。
他提起明阳子时的情真意切,提起结义兄弟时的缅怀,都是假的!
她止不住的心生怜悯,望着陈太微,颤声说道:
「孟五哥,你不修炼无情道了,好吗?」
「守宁,晚了。」陈太微闻言,笑着摇了摇头。
一入无情道,哪里还有退路?
更何况他的牵绊在当年,有些被他亲手斩断,朱世祯等也早就作古。
他此时与姚守宁有说有笑,可她却根本无法走进他心中,在他心里、灵魂深处留下牵绊。
正如姚守宁之前猜测的一样,他孑然一身,孤独的行走于自己的『道』中,不与他人相交,找不到退路,惟有一条路向前,哪有后悔药?
他想着有些可笑,觉得姚守宁愚蠢得有点可爱,也算是有些意思,便提点她:
「别说傻话,我现在只想成仙,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,你要好好帮我想清楚,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。」
说完,他一双细长的桃花眼一眯,眼中第一次露出锋芒:
「你决定之后,我们立即起身上路。」
从与他结识以来,陈太微给姚守宁的印象一直都是淡然、冷漠,仿佛游离于这个尘世之外,不沾染人间的烟火。
他内心没有情感的波动,他行事癫狂且疯魔,不按理出牌,没有道理可讲,但这是他第一次将强大的压迫感展露。
以往的陈太微是诡异的、可怕的,但那种可怕是隐藏于深处,如一潭无底深渊,表面风平浪静,将强大的危险藏于深渊底处。
而此时的陈太微则是霸气凛然,给姚守宁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。
「等、等下。」
「时间不多了。」陈太微不动声色的提醒:
「神启帝陨命在即,天妖狐王的残躯即将復苏。」
你确定还要再犹豫不决吗?陈太微的眼神里传递着这样一个讯息。
「怕什么?人终有一死,死亡路上有我相伴,总不会孤独。」他笑着道。
姚守宁听他这样一说,更害怕了,嘴上却不肯认输:
「我不想和你一起死呢。」
「那你想和谁一起?」陈太微被她一怼,也不介意,笑着反问:
「世子吗?」
世子吗?姚守宁心中也在问自己。
她才十六,人生属于刚起步,觉醒了辩机一族的血脉力量,未来大有可能,已经不再是以前柳氏为她画出的『蓝图』,不再是一眼望到头的人生,被困在高墙之内,嫁作人妇,侍候丈夫。
如果可以选择,她想要好好活着,经历这个世界的种种,那多有趣啊?
她畏惧死亡,害怕一切新鲜有趣的生活结束。
可如果没有选择,她必死无疑,她想和谁一起死呢?姚守宁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,但她此时心中却浮现出一个念头:如果避无可避,那么她人生结束的最后一眼,也许是想见陆执的吧。
她的父母恩爱,如果失去了她,柳氏、姚翝还有大哥、姐姐抚慰心灵。
姚婉宁则有丈夫、有孩子,失去了自己不至于失去了主心骨。
大哥也有自己的生活,外祖父意志坚定,一生经历的事情多,心态也好,还有重责在身,不会伤心难过。
好友温献容及家中的冬葵等都有属于自己的未来,也许伤痛都会转移。
她唯独觉得遗憾的,就是世子了。
陆执外表骄傲张扬,可他其实是有些死心眼的,他喜欢自己,而自己与他有约定,还有些话没来得及和他说。
她越想越烦,嘴唇一嘟,眼圈泛红,嘀咕着:
「谁想和你一起死啊,我可不想死。」
少女吸了吸鼻子,道:
「再说了,你不是想修仙吗?神仙怎么会死呢?」
「还没成仙。」陈太微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,回了她一句。
姚守宁捂住耳朵:
「不听、不听。」
他笑了笑,没有再与她斗嘴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,陈太微见她情绪逐渐收敛,重新冷静了下来,才笑着问:
「想清楚没有?」
时间紧迫,确实没有功夫让她磨蹭了。
陈太微的领域世界时间并没有暂停,她与陈太微相处了许久,外面的世界里,家里人恐怕早为找她已经要急发疯了。
世子不知道有没有哭……
她不想看到世子哭耶……
「想清楚了!」她沉默了良久,突然抬起头。
这一刻她鼻尖红红,眼眶微湿,一双大眼中好似还有水光涌动,但她的神色坚定,仿佛与先前那个软弱的哭鼻子的少女又有不同。
陈太微愣了一愣,好像觉得这一刻姚守宁好像真的想通了什么,她的眼神之中有一种莫名的光辉,仿佛拥有了某种信念,不再忐忑、不再惶恐。
他随即意识到这个少女内心好像又有了成长,说出『想清楚』时,她应该是真的有所决断的。
『呯呯、呯呯——』
陈太微空荡荡的胸腔之中仿佛又重新响起了心跳的声音,胸腔受到撞击,产生出颤鸣的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