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重倒是坦荡荡的,只说:「你这么大了还穿肚兜?」
长耳兔笑道:「你不知道有人到了五十也还穿的吗?肚兜很好的,穿着不怕着凉。既实用,又好看。」
景重点头,道:「原是这样。你很怕冷么?」
长耳兔噗嗤笑了,说:「少爷你总是这般较真么?」
景重便默然不语,半晌,才问起:「你知道蓝家在北洲有什么产业么?」
长耳兔笑着说:「又说这个!据我知,确实不少,只是避祸时留下的罢。」
「避祸?避什么祸?」
「原来这长乐城本是叫长乐州的,大得很,北洲也属长乐州内。只是战乱围城,蓝家避祸北洲,本还想在那儿长久的。当时凤将军仍是一名副将,奉命从北洲护送他们进长乐城。听闻还为此而吃了一记子弹。只是蓝白两家都并不真心感激。」长耳兔托着腮说,「后来凤将军坐镇于此,才有了蓝、白两家定居榆山以及长乐城这样紫醉金迷的后话。」
「嗯……」
长耳兔又嘆气,说:「我想蓝仪是真心要和凤将军好的吧?」
景重本是个无心的人,但遇见蓝仪的事,总会多几分心,听了这话,想起了许多,又如蓝仙冷笑说蓝仪在北洲有见不得人的旧事,又是蓝仪在凤艷凰府上似乎颇为自在亲密,又是蓝仪频频造访凤府……他忙问:「他和凤将军『真心好』么?」
长耳兔自觉失言,只呵呵地笑着打了个酒嗝,又说:「好不好,好好好……咱们回去吃酒好不好?」正说着话,他就拉着景重进去了,又起鬨着给景重灌酒。大家看景重平日都有点端着的,便也跟着去灌他了。景重一口气喝了几盅,登时面红耳赤、头昏眼花的,洪决便帮他挡了,又说:「都欺负老实人!」
景重真的快吐了,走了出外,扑了一脸的风,正倚着栏杆双手捧心,却见偏厅的门虚掩着,风一吹就大开了,里面一个大插屏内人影交迭。那景重少不得要走开,免得碍着,怎知他脚下一滑,仆进了偏厅里,唉哟一声滚到地上,真是出了个大糗。这还罢了,插屏内的人也吃了一惊,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地探头出来。那景重心想自己是走什么运,老撞见这些,只装傻闭着眼睛趴着。那女的说道:「可让人看见了?」那男的却说:「原是个醉汉,都分不清东西了,哪里要紧?」
一听这话,景重惊得很,这声音原就是那天在蓝府后院里听着的。难道和蓝仙私通之人现在又在和别的女人苟且?
那女的却道:「胡郎,你我这样也不是个法,你什么时候打点了离去,也好带上我。正经的名分我也不敢奢望,就是让我当个丫头,我也甘心的。」
那姓胡的只说:「你这样说话,白叫我心疼。我哪里会负你了?只说最近有帐在身……」
那女的只含泪道:「我这儿的钗链珠宝当了,得了一千八百,也知道杯水车薪,权当我为了你的一点心吧。」
那姓胡的喜不自胜,一边收了钱一边又山盟海誓,又一通情话,彼此见有人在也不方便,才依依不舍地散了。景重只为那个女子嘆息,听话听音儿,那女子应该是谢客楼里的陪酒女,生活也不容易,却又遇上了这样的人。然而,景重就算本来就有几分想帮助此人的心,此刻也一分都没有了。果然昌叔说的不错,这男的没有良心,也该遭报应了。
景重回家洗了脸,母亲见他喝醉,心里有点不高兴,说了他两句,他也恭敬领受了,不敢辩驳。粉黛见他这样,反而没什么气,又想,大概是洪决他们灌他酒喝,他一时推託不了,也是有的。这么想着,就命小保姆细心伺候,叫他解了酒才睡,别带着醉意入眠了。
原是庭院深深,一草一木那是碧青如洗,花朵儿也是一丛浅一丛深的,散着绵绵的香气。水上冉冉托出一枝绿茎,茎上生了两朵雪白的莲花,原是并蒂莲。景重原要称讚,却又听见蓝仪说话:「花是这样,人也是这样的。」景重忙红了脸,说:「谁是这样?」蓝仪却冷笑道:「自然不是同你。」
景重一听,如同晴空里打了个霹雳,抬头一看,却见蓝仪与凤艷凰牵着手临轩观花,一个温润如玉,一个辉煌如珠,却是珠联璧合的一对,自己竟成了充栋樑的朽木了。
景重一下气哭了过来,自己挣着醒了,摸了一额汗,才知道自己刚刚发梦了。景重撩起了纱帐,见窗外透着熹微的光,原是天刚泛了鱼肚白。景重坐起来对镜梳头,心里嘴里都是涩味,又道:「大概是我自己多想了罢。发什么没缘由的梦,还自己气哭了,可笑不可笑?」
他见自己的头髮留得有些长了,就想原也该理髮了,却忽记起蓝仪和凤艷凰都是长发的,自己又恨不得长出一头三丈青丝来!这么想着就罢了,他一对镜,又想,自己一不及蓝仪丰神俊逸,又不及凤艷凰殊色夺人,白效颦个什么!真是可气又可笑。
第38章
半晌,却见小保姆挑起帘子来,说:「小少爷醒了?」
景重放下梳子,说:「怎么了?」
小保姆说:「天刚亮的时候那蓝公唤人来请过,说要是您醒了,就请您却见他。」
景重一听,刚刚那些深闺怨妇似的顾影自怜的意思全没了,竟欢天喜地起来,又说:「早该与我说!我马上梳洗,快叫人备车啊!」